戴海斌︱李鸿章与张之洞的初晤——兼谈清流与洋务的关系

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戴海斌

2021-04-13 10:02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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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光绪七年(1881)三月二十九日,李鸿章因张佩纶之介,往拜京城张之洞宅邸,晤谈餐叙,为目前有记录之二人平生初见。同光之交,以二张(之洞、佩纶)为代表的“清流”人物,以“知洋务”自许,较诸实际从事洋务事业的李鸿章,视野非局限于因应现实需要的一舰一炮,而主张“用人”“经武”并重,规画更加宏阔。究其知识来源,则又不出书生闻见。他们对待被外界奉为“清流领袖”的李鸿藻,多有“假借”和“挟持”之意,两者关系近于“交而非党”;与李鸿章反而多有互动,并非如晚清世论“以骂洋务为清流,以办洋务为浊流”那般疆界分明。李鸿章笼络“清流”的用心,张佩纶而外,在张之洞身上体现得最为深刻。不过,“清流”与“洋务”固有观念交集,然终究“各有门面”,尤其对和战问题存在根本分歧,最终清流亦以战而败亡。李鸿章与张之洞的这一段早期交往,也是二人在庚子年(1900)以“书生意气”与“中堂习气”互驳公案的前史。本文利用新刊《张佩纶家藏信札》《李鸿章张佩纶往来信札》等一手材料所做的回溯工作,旨在反思有关“洋务”“清流”的既有认知,为理解这一公案厘清脉络。小引
光绪五年(1879)十一月二十一日,张佩纶过访京师南城张之洞宅,同辑《畿辅先哲录》,饭后清谈:
论道光[以]来人才,当以陶文毅(澍)为第一。其源约分三派:讲求吏治,考订掌故,得之者在上则贺耦庚(长龄),在下则魏默深(源)诸子,而曾文正(国藩)集其成。综名核实,坚卓不回,得之者林文忠(林则徐)、蒋砺堂(攸铦)相国,而琦善窃其绪以自矜。以天下为己任,包罗万象,则胡(林翼)、曾(国藩)、左(宗棠)直凑单微,而陶(澍)实黄河之昆崘,大江之岷也。今左恪靖(宗棠)大功告成,而论才太刻,相度为宏,绝无传衍衣钵者。阎丹初(敬铭)得其精而规模太狭,李少荃(鸿章)学其大而举措未公,未知将来孰作嗣音也。(《涧于日记》)
二人纵论当世人才,皆趋经世/洋务一线,言下继往开来,大有为之四顾,踌躇满志之态。甚而当时已有“坐镇北洋,遥执朝政”之势的直隶总督李鸿章,竟也不在话下。陈寅恪尝论“同光时代士大夫之清流,大抵为少年科第,不谙地方实情及国际形势,务为高论。由今观之,其不当不实之处颇多”(《寒柳堂记梦未定稿(补)》)。石泉发挥师说,虽见及清流士大夫中“亦颇有留心外事,其见解较新者”,不过仍强调“与实际任事之人如李鸿章辈,则又常相水火,虽亦侈谈洋务,而与实际之洋务工作,则无甚关联”(《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局》)。
为张之洞幕僚的辜鸿铭作过一段有关“儒臣”“大臣”的著名议论,认为同光清流“之所以不满意李文忠者”,在于“其仅计及于政,而不计及于教”(《张文襄幕府纪闻》)。与李鸿章淮系更接近的刘体智,则观察到张之洞“用人行政,惟以洋务为重,于李文忠,则亦步亦趋,尤极其揣摹之工”,清流之中“惟余南皮一人,如硕果仅存,锐意新政,实得文忠心传” (《异辞录》)。前者解释清流何以“不满”于李,尚有“教”“政”判分,后者干脆指认张之洞在“洋务”一端,实得李“心传”,二说重心不同,然均提示“清流”与“洋务”并非实质上对立的关系。
庚子(1900)事变后,中外和议,身为“全权大臣”的李鸿章与在京外负“会办”之责的张之洞意见不合,以致以“不料张督在外多年,稍有阅历,仍是二十年前在京书生之习”与“合肥谓鄙人为书生习气,诚然,但书生习气似较胜于中堂习气耳”相互讥嘲。晚清名臣间的口舌纷争,演成近代史上知名掌故,也几乎成为二人政治性格具体而微的象征。(此典故变体及评论甚夥,如辜鸿铭《张文襄幕府纪闻》、黄濬《花随人圣庵摭忆》《凌霄一士随笔》、瞿兑之《杶庐所闻录》、梁启超《李鸿章》《邓之诚文史札记》、李伯元《南亭笔记》、《清朝野史大观》等处,不赘述。)不过,回到二十年前,“中堂”与“书生”的关系,倒远不至如此剑拔弩张,甚至有过一段堪称“蜜月”的时光。利用二者相关文献,结合近年新刊之《张佩纶家藏信札》《李鸿章张佩纶往来信札》等材料,可以钩沉出李、张二人初晤一幕及其前后的历史情境,从而反思“洋务”与“清流”关系的既有认知。
“二张”与李鸿藻关系再探
同治九年(1870)八月,为平息天津教案,李鸿章代替曾国藩,出任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由此开启煊赫的廿五载督直生涯。同年,张之洞湖北学政任满回京,寓南横街,与潘祖荫、王懿荣、吴大澂、陈宝琛诸人订交,论列金石文字。翌年(1871),充翰林院教习庶吉士,十二年放四川乡试副考官、四川学政,光绪三年(1877)返都,再充教习庶吉士冷差,至五年(1879)始补国子监司业。是时张之洞已届不惑,而官运蹇滞,经济拮据,其谱传谓为“处境清约”,用张本人更直接的话说“词曹清简”,纪事之诗有道“高车蜀使归来日,尚藉王家斗面香(余还都后,窘甚,生日萧然无办,夫人典一衣为置酒)”。约略同时,其治学与言论取向亦有一变,“自是究心时政,不复措意于考订之学”。他与侍讲学士张佩纶因穆宗升袝位次一折而“造庐订交”,又与黄体芳、陈宝琛、吴可读、何金寿、宝廷等人相互引援,隐奉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李鸿藻为魁首,倡为清议。
光绪五年(1879),张之洞开坊,授詹事府左春坊中允,转司经局洗马。翌年(1880),晋右春坊右庶子,旋转左庶子。七年(1881)二月,转补翰林院侍讲,六月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十二月外放山西巡抚。短短不到两年,官阶从正六品升到从二品,从翰院谏官一变为封疆大吏,可谓官符如火,节节高升。之所以如此,除去“帘眷”因素,也离不开李鸿藻的推挽之力。
关于“清流”与李鸿藻的关系,过去有些记载“过于夸张”。(樊百川已有揭示,见《清季的洋务新政》第一卷,页467注1,本节予以申说。)《李鸿藻年谱》一则谓“张之洞、陈宝琛、张佩纶多以公马首是瞻,彼等所上奏折,亦先得先生之同意”;再则谓“张之洞、张佩纶、陈宝琛等,皆公所领导‘清流’之健将,彼等一举一动,皆与公事先议之”。陈夔龙《梦蕉亭杂记》则叙及二者关系中“假借”和“挟持”之两面:
吴江(沈桂芬)病逝,高阳(李鸿藻)柄政,意在延纳清流,以树羽翼。南皮张香涛阁学、丰润张幼樵侍讲、宗室宝竹坡学士、瑞安黄潄兰侍读均以清流自居,慕东汉士风,辄以平章国故,摩厉群僚为己任。文正(李鸿藻)一一延揽,假借讲官之力,排斥异己。仁和(王文韶)竟不安其位而去。当时清流横甚,文正亦为所挟持,声望顿为之减。
以上“多以公马首是瞻”“文正亦为所挟持”等语,实有分辨必要。光绪五年冬,中俄伊犁交涉事起,崇厚使俄辱命,主持总理衙门的沈桂芬袒护之,张之洞、陈宝琛等上疏力攻,学者高阳称此为“南北之争的又一回合”,“而幕后则有李鸿藻主持”(《同光大老·南北水火》)。六年,沈桂芬病卒。按《李鸿藻年谱》的说法,“沈与公为中枢两大势力,沈卒后公势大增”。此实“清流”风头最劲、风光最盛的时期。张之洞致李鸿藻密函甚夥,多录入《李鸿藻年谱》,其中一函“本应阅后即毁,故多暗语,亦无日期”,考其事实,当作于光绪六年,文如下:
总之,吴江(沈桂芬)昏谬私曲,既无公事之法,又不实修战备,调将帅,筹将帅军火,筹借饷,百方阻止,惟其心必欲使大局败坏而后已,辅之以嘉定(廖寿恒)、常熟(翁同龢),祸不可言,事不可为矣。某苦口言之,欲公烛悟其奸耳。……丙。
函内斥沈“昏谬私曲”,可与张佩纶同时私信中“吴江谬见”“吴江阴狠”“吴江病在全用小人”“吴江入柄大权,为阳极阴生之象”“吴江势焰愈张,中国危端立至”诸语并看。李鸿藻一系集矢于沈桂芬,兼恶廖寿恒、翁同龢,情势豁然。但细绎“公此时必不信,他日当知”一语,则李鸿藻的派系斗争观念并不强,只是其门下媒蘖之。
李鸿章屡说李鸿藻“才短口讷”“才具太短”,张佩纶对友人坦白相告:“高阳秉政,遇事虚心谘访,略得藉手,而处事迟回寡断,论人博采旁搜,亦有千虑之失”(《涧于集·致顾暤民观察》)。这句话实有两层意思:李鸿藻身处政坛高位,而能“虚心咨访”张佩纶在内的清议诸人,使“略得藉手”,从而推行主张;但究其实际,无论“处事” “论人”,都不惬人意,所谓“迟回寡断”,即继承沈桂芬辈“应付之法”,二张在沈去世后所抱“但愿群工协力,破沈相十年因循瞻徇之习,方可强我中国”的希望无疑落空了。
与清流关系势同水火的李慈铭在日记中痛斥“二张(佩纶、之洞)一李(鸿藻),内外倡和,张则挟李以为重,李则饵张以为用,窥探朝旨,广结党援”(《越缦堂日记》光绪八年五月初八日条),可与前引陈夔龙“清流横甚,文正亦为所挟持”一语相互发明。清流诸人与李鸿藻实乃互为利用,所谓“挟持”“挟以为重”之语,正说明清流自有宗旨,并非只为李代言,二者因缘际会,一度聚合,甚至有“党援”迹象,不过落实在政治层面,合作并不投契。究其结果,“清流”未必能行其志,而李鸿藻亦“声望顿为之减”。故而,后来进入总理衙门的张佩纶遂有“土人之劝木梗人”之叹,据其自况之言,与李鸿藻的关系实乃“交而非党”。
清流人物之“洋务”见解并其来源
光绪五、六年之交,张之洞就中俄伊犁交涉连上折片,发言激切。初上《熟权俄约利害折》内称崇厚所订条约“不可许者十”,“可改议者四”,要求“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又诘责北洋大臣李鸿章“高勋重寄,岁靡数百万金钱,以制机器而养淮军,正为今日,若并不能一战,安用重臣?”此后多次条陈海防事宜,并建议“促令左宗棠迅速来京,筹画戎机”。
身处北洋的李鸿章,对京中“清议”向来敏感,尤以“南城士大夫每谓弟办夷务过软”耿耿于怀。中俄交恶后,条陈军事者众多,李鸿章面对“言路庞杂,风波迭起”,以为多局外谈兵,致函友人,对主战派大发牢骚:
俄事之坏,自去腊宝(廷)、张(之洞)诸君慷慨陈言而起,直至今日,节节贻误,仍日进谠论。其源自左相发之,亦实由政府导之,而自诒伊戚也。……因宝、张之请,商调左相入都,谓可以主战吓俄,岂知俄人藐视太冲(左宗棠)已久?……清议之祸与明季如出一辙,果孰为之耶?(《复周福陔中丞》)
李鸿章深恶“清议”,诚事实之一面,但出于“忧谗畏讥”,又不惜以利禄笼络,亦不容讳。当时尤注意接纳张佩纶、吴大澂等人,已为先行研究所证实(参见姜鸣《张佩纶与李鸿章的关系》、张晓川《〈李鸿章全集〉所载吴大澂书信系年考证及勘误》)。光绪六年(1880)初,他有专函论及清流诸君之出处归宿:
近日廷臣中,如二张(佩纶、之洞)、黄(体芳)、宝(廷)诸君,皆鲠直敢言,雅负时望,然阅历太少,自命太高,局外执人长短,与局中任事者不同,恐骛虚名而鲜实际。尊意能使在外历练,所成当未可限量,实为当今储才切要之图。惟此中机括,不在疆吏而在朝廷。……倘朝廷欲陶铸人才,不妨使诸君出而扬历,始计资格而授以司道,继课成绩而任以封圻,似亦实事求是之一法。张幼樵已奉讳在籍,敝处现订于三月间来幕襄助,亦冀其练习时事,他日可不仅托之空言。(《复徐铸庵部郎》)
李鸿章以为清流人物病在“阅历太少,自命太高”,相应的“陶铸”办法是“出而扬历”,即放诸地方历练实务,虽然婉转表示决定者“不在疆吏而在朝廷”,但身为北洋大吏,为国“储才”、讲求“实事求是”,终归是题中之义了。当时正值李鸿藻守制期满重归军机、总署之际,李鸿章急于向李鸿藻系清流释放善意,张佩纶入幕,恰逢其时。
同年二月,张佩纶自京赴津,将入李鸿章幕府,张之洞为之送行,谓“君之才气,一时无两,但阅历尚浅,遇事可加一番讲求,加一番思索,然后出口,则完全无弊矣”,声口语气与前引李鸿章函逼肖;又谆嘱“此行可至太沽、北塘各海一览形势,蚊子船、碰船式样亦宜留意”,表现出对海防洋务的关心(《涧于日记》)。
光绪三年入都后,张之洞于“时政”更为究心,他与张佩纶、陈宝琛“分考史事切于实用者”,拟辑为《皇朝经世文续编》,便很能体现其“高谈经世”的趋向。光绪五年,他就俄事奏陈筹兵、筹约之策,蒙慈禧太后嘉许,以詹事府洗马奉谕“随时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以备谘询”。张之洞在《详筹边计折》中对历年来清廷之“洋务”实践有所反思:
窃念自咸丰以来,无年不办洋务,无日不讲自强,因洋务而进用者数百人,因洋务而靡耗者数千万……事阅三朝,积弱如故。一有俄事,从违莫决,缙绅束手,将帅变色,即号忧国、持高论者,亦徒吁嗟叹太息,而不能知其所以然,泄泄悠悠,委其忧于君父,今犹中兴时也,不知十余年后又将何以处之?
张之洞出入总署,侃侃论列,俨然以“知洋务”自许,一时间也以此“负盛名”。他自觉区别于那些“号忧国、持高论”的守旧派,并不固拒西法,虚声言战,而提出“急修武备”,仿效西法,购造新式武器,指出:“战必资火器,守必藉炮台,防海必须战舰。而土枪土炮,万不如洋枪洋炮;旧式炮台,万不足以资捍御;木质兵船,万不如西式裹铁诸兵船”(《请修政弭灾折》);“兵无利器,岂能徒手搏战?李鸿章津防紧要,岂能供众人之取求。若姑以各省旧存钝朽土枪、土炮充用,亦非致胜之策。惟有立发数十万金,饬南北洋大臣向上海洋行迅速购买各种精巧后膛洋炮、洋枪”(《条陈防务片》)。后来出任山西巡抚,见晋地军械简陋不堪,也函告张佩纶:“此间军装局直同儿戏,所存有狼牙棒、月牙铲、三股叉之类,全是戏剧,办军需二十年,糜费千馀万,而其械如此,可恨!可惜!”黄濬评论此札“可见光绪初军备窳弛,官吏侵吞之状”,而对作者颇加揄扬:“南皮于此等处,视昔之红灯照却枪,今之大刀队胜敌者,其智识自迥不同也。”(《花随人圣庵摭忆》“张南皮集外书札节录”条)
不过,以翰林讲官谈洋务、经济之学,立论常逞臆想,“侃侃论列”终觉不伦。兹举两例,光绪五年张之洞上《详筹边计折》,在检讨咸丰以来“洋务”“自强”不足恃的同时,建议“责以义”“折以约”“怵以势”,阻止沙俄侵吞我疆土,如不成功,则“出下策,掷孤注”,以西藏阿里地区赐英,以台湾赐日,换取两国出兵,夹击沙俄,解决边患。此说连张佩纶也看不下去,私信中批评“游词之说,非纵横之策,时人误以烟云为堆垛耳”(《致容舫安圃侄》)。
同一折中,张之洞又谓“李鸿章新购蚊子船,颇称便利”,建议北洋尽量多购新式“蚊炮船”。可惜,他在此时的舰船知识并未丝毫领先于李鸿章,对蚊炮船与铁甲舰的功用短长、性能优劣一无所知,及发现北洋所购蚊船全不合用,一变为赞成购买铁甲舰,又想当然地表示:“战舰以多为贵,蟁(蚊)船既不可恃,铁船不必阻止,勿购废坏者而已!……中国今日人材物力,海防易,海战难,控大连湾旅顺是海战也。战倭易,战俄难,两铁船仅足备倭耳。”石泉评论同光清流“所讲求之洋务,大都着眼于国际情势之纵横捭阖,而不甚注意于人我国力之实况,与夫增进中国国力之实际办法”,于此可得印证(《甲午战争前后之晚清政局》)。张之洞的洋务见解虽然“颇动视听”,与实际之洋务工作确有不小的距离。
若深究这些“新进少年”的知识来源,多数不出书生闻见。张之洞拟编《皇朝经世文续编》,讲求西域畿辅水利、厘金、东三省等“考今不考古之事”,“惟在稽诸近日奏牍,或访之故吏老兵”。此外,或读过《海国图志》以及江南制造局译介出版的少量西书,借此略窥“西政”“西学”概貌。如光绪六年奏请颁发《防海新论》一书,内谓:“近年西人著有《防海新论》一书,经上海道译出,刊板通行,于外洋争战,防外海、防内河,种种得失利钝,辩论至详,京师洋书肆现有其书,拟请先购数十部发交东三省,一面令沿海各督抚向上海多购,分发诸将领,细心讲求,触类引申,必有实效。”(《谨陈海防事宜折》)
据说陈宝琛“曾借译署历年档案”,属人“分手抄之”,从而研究洋务,得习故事(何刚德《春明梦录》)。张佩纶自称早年“常肆力为经济之学”,实际亦不外读书、考古两途,尤其重视读史,以为“经济之学,读官书尤须读史传”(《花随人圣盦摭忆》“张南皮集外书札节录”条)。当然,还有较特别一点,他与李鸿章“累世通家”,有“父执”之谊,故有机会被邀往北洋佐治军务,“因得周览北洋险要,讨究水陆战守之略”。他的许多洋务见识,说是从李处偷师学来,亦不为过。樊百川便注意到“张佩纶在1879年以前所上的奏折,虽然也有二三篇谈论洋务的,但皆简略,没有什么独特见解。此后从1881年起复,在1882-1884年两年多时间内,谈论洋务的奏折、书札不下一百篇,其所提出的许多独特见解,自与在北洋佐军有关”(《清季的洋务新政》第一卷,页473注4)。
入李鸿章幕府后,张佩纶有意为“清议”正名,兼为自己争地位:
众论群言,在曾侯目之曰“书生”,鄙之曰“酸子”,而佩纶略涉曾文正之书,则故尊之曰“清议”。吾师伟略忠忱,故清流争附,而吾师平日言论亦甚爱护清流,惟前月十六夕谈,乃颇有非笑之意,此实吾师之微失,佩纶亦不敢为讳也。
此函委婉承认洋务派对“清流”不屑、不满,乃至“非笑”,但仍表彰清流“争附”李鸿章的事实,奉承李为“爱护清流”之人,心态相当纠结。无独有偶,张之洞对外间视清流为“书生之见”、“不晓洋务”也格外敏感,伊犁交涉时期在总署“备谘询”,援引曾、左故事为前例,亟亟为己背书:“纵枢臣以臣为书生之见,独不思左宗棠曾连篇累牍而上陈乎?纵使臣(指曾纪泽——引者按)以臣为不晓洋务,独不思其曾国藩固尝腐心切齿而力争乎?”(《议约期迫请筹挽回折》)
在张佩纶自我认知中,其“洋务”理解,能够贯通中西,超越畛域,要远高于一般办洋务者。他说:“近日不明洋务者固执不通,而所谓[明]洋务者,亦是固执不通(但知洋理,不知中国之理,在彼以为大通,而自鄙人观之,正是固执不通也)。”(《复奎乐山中丞》)张之洞也有过类似大话,所谓“立身立朝之道,无台无阁(执政皆阁之属,言路皆台之属),无湘无淮,无和无战……中立而不倚,论卑而易行,当病而止,而不为大过”(《致潘伯寅》),要旨在于处事圆融、通透,实发出了后来《劝学篇》标榜表里、本末,讲究“会通”的先声。
李鸿章与张之洞的初晤及政治互动
光绪六年(1880)五月,张之洞就俄事上陈二策,一曰“守正”,即严惩崇厚,二曰“变通”,即“欲释崇厚,则必将南北洋大臣立加严谴”,抨击李鸿章、刘坤一“身为干城,甘心畏葸,不能任战而以解君父之忧,但恃曲赦以为侥幸”(《敬陈经权二策折》)。然而未到半年,张之洞与李鸿章的关系即见缓和迹象。察其原因,一则李鸿章帘眷尤隆,攻之不智。二则身处李幕的张佩纶在协调北洋与清流关系方面出力甚大。当年下半年,张之洞致函称:
得天津发书甚慰。合肥事,以求杰士、汰宵人为第一义。……尊论洞达,朝夕赞画,宏益必多。……合北洋三口之税以养水师,沿海屯防,自是胜算,能力赞之否?(《花随人圣盦摭忆》“张南皮集外书札节录”条)
函中呼应张佩纶之言,对“合肥”近论已表赞和。七月,崇厚“蒙曲赦”,张之洞“愤懑”之余,不得不改变策略,建议重用淮军宿将备战俄事,列首位者即刘铭传,请“责令速起赴津,会同李鸿章办理防务”(《谨陈海防事宜折》)。十月,迎合慈禧,奏请崇厚“戴罪立功”,刘铭传“亟宜促召北来”,李鸿章“节制北洋三口防务,责令通筹方略”,折内评价李鸿章语气较前一变,谓“该大学士究系更事重臣,精力犹壮,傥专其责,当可力图御侮,固胜于今日之散涣推诿者远矣”(《请饬李鸿章节制防务片》)。
在伊犁、琉球交涉案件中,张之洞原主联日拒俄。十月,上《日本商务可允球案宜缓折》,对前说作出重大修正,转将“商务”与“琉案”作分割处理。这一搁置琉球问题的立场,实出于张佩纶等人提示。同月,李鸿章上《妥筹球案折》,奏请“日本议结球案,牵涉改约,暂宜缓允”。结果,俄事展限两月,琉案暂允日本改内地通商之约,分琉球南岛与中国。
无论如何,在琉球问题上,清流、北洋竟然合作,迫总署就范,这是一个新的局面。张佩纶事后称:“会译署与倭定约,结中山案,倭以南岛归我,我许其内地通商。潜(陈宝琛)、达(张之洞)均上言极论,合肥(李鸿章)亦龂龂称其不便,要津颇疑弟从中主持,可谓不虞之誉。”(《致顾暤民观察》)自诩之情溢于言表。经此一役,李鸿章与张之洞的距离亦迅速拉近。
光绪七年(1881)三月初十日,慈安皇太后猝崩。李鸿章自津启程,叩谒梓宫,张佩纶随行,二十三日到京。这段时期,可谓李鸿章与清流之蜜月期。三月二十八日,张佩纶向幕主进言“香涛忠诚博懿,十倍于佩纶,深愿公延清倾谈也”。李鸿章乐从其请,复函表示:
手示敬悉。前专程往拜香翁,未值为怅。兹承订于廿九辰巳间枉顾,届时当拨冗祗候。相距过远,便留午饭,一倾积愫,乞代尊意。(以下数段引文均见《李鸿章张佩纶往来信札》)
在京期间,李鸿章专程往访张之洞,未遇,故张佩纶再为约定本月二十九日张之洞回拜,并留餐叙,此为二人平生初见。
李鸿章原拟于四月初二日陛辞,因张之洞、宝廷奏请,奉懿旨留京数日,“与枢垣筹商洋务”,至十三日始离京。其时,李鸿章笼络“清流”的用心,在张之洞身上体现得最为深刻。本年六月,张由翰林院讲学迁升内阁学士,李即请张佩纶致意,“香翁超擢阁学,贤才登进,极可庆幸,晤时乞先道贺”。然而,张佩纶意犹不足,暗示“孝达超授阁学,但清而不要,亦未能稍有展布”。至光绪七年下半年,李鸿章函称:
洋务如做理题文字,有不容操切凌躐者,错在昔日,非在今日,威德何自而施,愿吾贤更加究心耳。周公于阁下似尚心许,非外人所能谮毁,然其褊衷抑何可叹。宜兴复值南班,方冀南皮汇进,或有沮格之者。
按“周公”,指恭亲王奕䜣;“宜兴”,周家楣,江苏宜兴人,总署大臣,五年丁忧,七年十月再入值。“方冀南皮汇进”,意在希望张之洞亦入总署办事,可见政治上已视张为同党,惟恐有人“沮格”。
光绪七年十一月,张之洞外放山西巡抚。李鸿章闻信,第一时间函询:“香翁先以晋试手,渐调东南亦佳。闻小恙未愈,何时出都?念念”。在张佩纶看来,“香涛出抚山西,晋亦仕国,但今日却非要地。公所论当事力不能办,知其无志于天下。按张之洞任晋抚出于李鸿藻所保,此处“当事”,当指李鸿藻而言。但张佩纶对此人事安排不满,并以为张之洞必不能如李鸿章所愿调任“东南”,此皆由于李鸿藻之“无志于天下”,他为此抱怨:
南皮之事,高阳先不谓然。以洋务得名,而置之无洋务之省分。论用才,可谓捉蟾蜍而使捕鼠;论为己,可谓翦六翮而欲傅天;论谋国,可谓纵骐黄于牧而策驽骀也。
十二月,张之洞出都赴任。李鸿章函询“香翁十二日果否出京?属抄各件容即面交”。按“属抄各件”,实由张之洞之请求状而来。据张佩纶函禀:“孝达抚部一函属为专呈。渠一切求教,并欲祈洋枪队章程,恳公处借洋教习两人,望与前辈并垂察也。”张之洞履任之际,已未雨绸缪,就制订章程、购运机器、聘洋教习等节,向“洋务”前辈取经。李鸿章积极回应,提供档册抄本,同时也提示晋地“洋务”存在的现实困难,“晋处万山之中,机器笨重,似难运入,其章程随时随地核实为之,原无定格外”。(张之洞真正着手西式武器与训练,采矿冶炼、兴修铁路等事宜,实现所谓“洋务转向”,尚待西人麦士尼(Mesny)、李提摩太(Timothy Richard)“启蒙”,及在广东受何献墀、郑观应等人熏陶,此是后话,参看陈晓平《麦士尼与张之洞的洋务转向》)。
十二月十四日,张之洞到保定,晤李鸿章,“勾留畅谈”,十六日辞行赴山西。除切磋“洋务”外,二人所谈多关政事。十九日,李鸿章函告张佩纶:“香翁密商叔度(阎敬铭)出山,顷拟密片再荐,明日拜发。鄙言未足增重,吾宗(李鸿藻)力量能之否?”二十五日再函:“叔度品诣、学识在同辈中不可多得,昨因南皮商催密疏上陈……高阳(李鸿藻)素以扶植正气为心,谅能设法推挽。”张之洞离京时,已与李鸿章密商中枢人选,事后上疏奏荐,自然属于有的放矢。(参见张之洞《阎敬铭定期赴阙折》。按张之洞与阎敬铭有交,且多书函往还,徐一士尝言“张之洞素推服敬铭”而“劝出山”,并论及张督鄂时期与前后总管的户部阎敬铭、翁同龢之三角关系,见《凌霄一士随笔》“阎敬铭张之洞与翁同龢”条。张、阎之历史渊缘,尚多追索、发覆的空间。)
当时张佩纶对枢、译大臣,也多不满,以为“宜兴(周家楣)复入译署,与荆公(王文韶)比周,恐外务更将废弛”“瞻徇、颟顸、骄蹇种种习气全有”。外间视为“清流领袖”的李鸿藻,在他眼里“才不逮志”“无远谋”,实属差强人意。
张之洞入晋后,也有向隅之感,眼前棘手者为“晋省事可办者颇多,惟同志无人”,心中不惬意者实“僻在一隅,大事都不闻知”,故向张佩纶示意:“如蒙朝命,洋务亦许与闻,下采刍荛,则当抒其管蠡,不致后时发议,徒为不切题之文章也”(《致张幼樵》)。
张佩纶不但答应张之洞“外事自请与闻”,并有与之同进退之意:
……以公为帅,而佩纶如骖从靳,未始不收驽马十驾之益,不然亦绊骥马而求致千里也。近兰相(李鸿藻)力任此事,而义兴(周家楣)治宾客,军旅不问,商政不问。合肥(李鸿章)书至,焦急万端。他日迟回展转,终出于召,而不兼两府,安足有为?元祐调停之政,岂柄不专哉?司马公有喜蔡京、恶东坡之一念致之耳。(《复张孝达中丞》)
按照张佩纶设想,由李鸿藻出力,设法将他与张之洞双双召入总署,而且最好同入军机,如此身兼“两府”,专执政柄,才能“有为”,不复蹈北宋元祐党人调停新旧党争失败之覆辙。
光绪八年(1882),云南报销案发,张佩纶奏劾王文韶,提议由张之洞、阎敬铭为替人,直言:“文韶之才,皆以译署推之,其所承者,沈桂芬应付之法耳。以言商务,则综核不如阎敬铭;以言防务,则操纵不如张之洞也”;更明白指出“修内攘外,要在枢廷、译署,若两府之地,或有佥壬,则臣下修攘之策,固未必行”(《再请罢斥枢臣王文韶折》)。至此,其安排军机处、总理衙门人事布局,谋求实掌朝权之政治意图已曝露无遗。
然而,事与愿违,张佩纶推举张之洞、阎敬铭均以“洋务”立言,李鸿藻却“不以二公为是”,后来恭王奕䜣、醇王奕譞举荐工部尚书翁同龢、刑部尚书潘祖荫为军机大臣,且均不兼总署差使,张抱怨“舍颇、牧而用文学侍从之臣,在圣明初无成见,决策由懿亲贵近,言者将如之何!此事不得不归过于高阳矣”(《复黄漱兰侍郎》),可见对于李鸿藻怨怼之深。旧说多谓攻倒王文韶,为清流派排除政治异己的空前胜利,但就所得而言,却相距初望甚远。
“清流”“洋务”终究“各有门面”
光绪九年(1883)底,张佩纶受命以署左副都御史充总署大臣,但深恶“译署事事迁就,人人疲玩,殆难自立”,行事已感力不从心。
光绪十年(1884)三月,慈禧太后一谕推翻以恭亲王奕䜣为首的全班军机大臣,命礼亲王世铎、额勒和布、阎敬铭、张之万、孙毓汶入值军机,并启用醇亲王奕譞参与政务,庆郡王奕劻管理总理衙门。“甲申易枢”猝发,朝局为之翻覆,此事缘起于盛昱弹劾张佩纶,波及奕䜣、李鸿藻,惟张事后“独中流容与”,圣眷未受影响。姜鸣注意到“这是整个事件的吊诡之处”,并论及张佩纶从反对“枢(军机)、译(总署)分置”的思路出发,谋划挽回局面的尝试。(《“甲申易枢”与政局大变动》)张佩纶一面抱“内隙可弭”的一线希望,“涕泣一陈,冀回天听”,一面致函李鸿章,仍图有所补救:
时事如此,果得贤才辅世,诚宜舍旧谋新。奈丹老(阎敬铭)于洋务隔膜,于治理苛碎,断非救时宰相。香涛(张之洞)召入,闻将属以译署,若鄙人所请不行,谨当拜手稽首,让于夔龙耳。兴献(奕譞)既欲转圜,劻(奕劻)、礼(世铎)亦愿调处,公能以重臣出片言相助否?
张佩纶不仅努力保全恭王,且犹作“舍旧谋新”之图,希望因中法战事内召的张之洞能入主总署,合力“救时”。而后者适时地保持了沉默。
中法战争之际,李鸿章以“海防兵单饷匮”“水师又未练成”为由,坚持“未可与欧洲强国轻言战事”。张佩纶则针锋相对地批评:“言和之害与战败之害正同,而战败犹有不败之道在也”“为国家长久之计,疆宇远大之谋,正不如奇,守不如战。”虽与李鸿章关系密迩,但不讳言“合肥怯敌”“肃毅慎葸”“合肥过于慎重,将涉畏葸”。
张之洞由翰苑清流一变为地方大吏,议政立场自然有所转移,但“主战”思维仍然一贯,屡言:“法事即决裂,亦复何妨?横逆太甚,一味容忍,何所底止?”“鄙人则明知法强华弱,初战不能不败。特非战不能练海防,不败不能练战。只要志定气壮,数败之后,自然渐知致胜之方。”(《致张幼樵》)
光绪十年(1884)春,李鸿章为接受法方条件,对朝中清议深致不满,张佩纶面对“主和一线到底”的“师相”,坦承“有主战坚持之语”,戏言为其“损友”。尤值玩味的是,他有关“清流”立场的一番辩白:
鄙人昨请丹老(阎敬铭)代奏,云张某之论,言路主战者多,转于和局有益,愿朝廷不以异议为嫌。(今日又言之兴献[奕譞],作清流须清到底,犹公之谈洋务,各有门面也。一笑。)……至鄙人来津议和,断不遵命(宁死,断不附和和议),幸公勿为此言。
“清流”“洋务”,在张佩纶看来不过是对外门面语,而非政治归属或学术取向的实质,但既然是“门面”,就必须贯彻到底,不能动摇。二者观念不乏交集,但于和战大端仍存根本分歧,而最终结果,清流亦以战而败亡。甲申(1884)四月,张佩纶奉旨会办福建海疆事宜,南下福州,在前线作“屯马尾、护船局”之计,而只“香涛以两船及五营来援”,由是慨叹“沿海各督抚舍香老外,无一有天良者,将奈之何!吾不忧敌而忧政也”(《致安圃侄》)。以后视眼光来看,此时“清流派”风流云散的命运将临,而二张终究坚持“门面”到了最后一刻,也算得其所哉。

止庵|张爱玲的“晚期风格”

“‘才尽’也就随他们去说好了,先要过了自己这一关。”
——张爱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妇张爱玲
张爱玲

张爱玲1989年9月3日致信宋淇夫妇云:“几篇短文只改完了一篇,……姑且先寄了来,只为了自己想突破写不出东西的瓶颈。”该文即《草炉饼》,同年9月25日发表于《联合报》副刊。此前她曾陷入“人虫大战”,不断搬迁住处,非但时光都荒废了,还有重大损失,见1986年12月29日致宋淇夫妇信:“检点东西的时候,发现《海上花》译稿只剩初稿,许多重复,四十回后全无。定稿全部丢失,除了回目与英文短序。一下子震得我魂飞魄散,脚都软了。本来高高的一叠定稿一直看着担心,想送去复印,常去的一家关了门,另两家页数多了就每次漏印两页。要分好些次送去,耽搁了。后来在Serrano[塞拉诺]许多built-in[内置]的橱柜内藏来藏去防fleas[跳蚤]。恐怕离开Serrano后就已经没有了,一直疑心不全。写这封信实在painful[痛苦]。”张爱玲翻译《海上花列传》始于1967年,以后她再也未能重新完成这份定稿。宋淇1984年7月5日致张爱玲:“邵氏公司方面有电话来,制片部预备为这部戏上映而出一本特刊,希望你能为这本特刊写一篇文章。”张爱玲同年7月17日致宋淇夫妇:“匆匆寄这篇短文来,过天再写信。”整整五年半多,她只写了这么一篇三百字的《回顾〈倾城之恋〉》,1984年8月3日在《明报》登载。宋淇、邝文美夫妇
宋淇、邝文美夫妇

在此期间,唐文标主编的《张爱玲资料大全集》于1984年6月由时报文化出版事业有限公司出版,其中影印了张爱玲不少旧作,包括向未收入集子的《散戏》《中国人的宗教》《“卷首玉照”及其他》《双声》《气短情长及其他》《我看苏青》和《华丽缘》等;张爱玲另一篇旧作《小艾》经陈子善发现,亦重刊于《明报月刊》1987年第一期。为应对“盗印”计,皇冠出版社相继推出张爱玲著《余韵》(1987年5月)和《续集》(1988年2月)二书,编辑之事均由宋淇等人代劳。《余韵》所收《小艾》系委托皇冠编辑陈皪华代为删改;《续集》卷首那篇《自序》,除开头一段——“书名‘续集’,是继续写下去的意思。虽然也并没有停止过,近年来写得少,刊出后常有人没看见,以为我搁笔了”——截取自张爱玲过去一篇残稿外,其余部分皆为宋淇代笔。
《草炉饼》之后,张爱玲又有《〈草炉饼〉后记》和《‘嗄?’?》二文,分别于1990年1月20日和2月9日在《联合报》副刊上发表。身后面世的《一九八八至——?》,大约也写在同一时期。此前她一再表示:“目前就想写点东西,等仓库问题解决了,再把《海上花》译文整理出来,不想写考据。”(1988年12月27日致宋淇夫妇)、“我想我们都应当珍惜剩下的这点时间,我一天写不出东西就一天生活没上轨道。”(1989年3月6日致宋淇夫妇),现在终于开始了一生最后一个写作时期,——袭用一句讲得滥俗的话: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关于《‘嗄?’?》不妨趁便略说几句。1989年5月20日至30日,《联合报》副刊连载署名张爱玲的电影剧本《太太万岁》。张爱玲同年6月29日致宋淇:“《太太万岁》对白本经影片公司抄手滥改脱落。”《‘嗄?’?》中亦云:“在《联合报》副刊上看到我的旧作电影剧本《太太万岁》,是对白本。我当时没见过这油印本,直到现在才发现影片公司的抄手代改了好些语助词。最触目的是许多本来一个都没有的‘嗄’字。”这里显然有个误会:该剧本系“由香港科技大学郑树森教授根据电影上映本整理还原”(陈子善《〈沉香〉编后记》),并非出自“影片公司的抄手”的“对白本”,也根本没有“油印本”存在。张爱玲说:“对白本一切从简,本就要求读者付出太多的心力,去揣摩想象略掉的动作表情与场景。哪还禁得起再乱用语助词,又有整句整段漏抄的,常使人看了似懂非懂。在我看来实在有点伤心惨目,不然也不值得加上这么些个说明。”诸如此类的问题,实在应该由整理者负责。后来列为“张爱玲全集18”的《沉香》(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2005年9月出版)所收另一部电影剧本《不了情》,也是用同样办法“整理还原”的。不过我们知道,在一部电影的拍摄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是导演,即便是对白,演员表演时也会由导演安排有所增减改动,不可能逐字逐句照念剧本。是以根据上映的片子“整理”,并无从“还原”编剧的原作。前几年上海某收藏家曾展示张爱玲《太太万岁》手稿,计一百三十多张纸,二百多页,四十二场戏,上有大量修改字样,有些是别人的笔迹。如果得以整理出版,倒是一部她的“佚著”。
在张爱玲最后这一个写作时期,其如萨义德所谓“晚期风格”有两个可能的方向,落到实处即“虚构”与“非虚构”是也。宋淇1988年3月8日致张爱玲:“……尤其是你现在生活正常,如不断有新作品问世(最好除了写大陆的散文外,再写几个短篇,将来另写中篇或长篇,这才是你真正的métier[长处],仗以成名和畅销的工具。),我想绝对没有问题。”自从《小团圆》和《同学少年都不贱》被搁置以后,张爱玲一直没再写过小说。两人一度重新讨论她曾经打算写的以曹禺的故事为原型的《谢幕》,但随即不了了之。张爱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妇:“想写的两三篇小说都还缺少一点什么。等到写出来也与出全集无关了。”同年2月15日致宋淇夫妇:“我一直想写一个中篇小说《美男子》,好两年了,有一处没想妥,先把两篇散文写出来再说。”宋淇3月18日致张爱玲:“我建议你应把《美男子》当作下一步骤的重点,这并不是说下一篇就是它,而是努力把它想通,算是一个‘节骨眼儿’好了,设法解决或克服它,甚至避重就轻也可以。这篇小说一发表,立刻会有一高潮,因为题目通俗而讨好,可以在《皇冠》和《联副》同时刊出,必可轰动,出版商和读者对你发生兴趣,信心更不在话下。散文只不过是‘吊嗓子’而已,不是正式开腔唱戏。如果再多写几篇散文,又可以出一本:《美男子及其他》集子了。”
张爱玲最后计划写的小说中,唯一留下题目并与宋淇具体讨论过内容的就是这篇《美男子》。她4月22日致宋淇夫妇:“《美男子》内,台湾来美的一对夫妇,北方人,自嘲‘两人都是加大毕业的,结果开超级市场!’我想他们读最容易的一科如社会学——企管也不太难?毕业后再读博士以便居留(’60年间)?不是加大也是东岸或中西部名大学。此后夫妇都工作(商行之类。如读社会学干本行只能做social worker[社工]或教书?),但是觉得为人作嫁没前途,还是自己开店。家境相当好。在LA盘下这爿店的时候,儿女都大了,儿子读医,女儿进私立学校(贵族化女校?天主教学校?虽然他们不信教)也许已经在别处开过超级市场。这些背景只需要提一声。请等下次来信再告诉我,不忙。”4月30日致宋淇夫妇:“关于《美男子》我想问的有一点是六〇年间毕了业不读博士,有职业就可以在美居留?”宋淇5月1日致张爱玲:“《美男子》两主角最好读Business Administration: Professional(applied)工商管理(不是企业管理),社会学并不像你说那么容易,社会工作另有social work[社工]系,属于professional(applied)[应用专业]的学科,而社会学是pure[纯]学术,另一部份现已分出去为anthropology人类学—考古学。B.A.毕业生开超级市场,好像有点大材小用,带有irony[讽刺的]味道。……比较起来似乎以Berkeley[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Wharton[宾州大学沃顿商学院]、Harvard[哈佛商学院](你住过Boston[波士顿])最合适。读什么课程,……你先将二人主修那一系告诉我,然后我可以将该系的课程说明影印寄给你。又,我们学院的教员十九都是MBA,然后是ph.D.,B.A.很少有博士的,只有一位教员是Indiana[印第安纳]大学的DBA,BA的博士。在美国这一行的天之骄子往往是大学的Engineering[工程学]学士,入得厂,然后是MBA,然后再读Law[法律](要三至四年),因为美国做生意十九牵涉到法律问题。如有以上三学位,比博士还吃香得多。五十年代我姊姊和姊夫在三藩市开了一家小型store[商店],苦不堪言,因为用不起工人,manual labor[体力劳动]就把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不用说别的,把一纸箱牛奶或coffee[咖啡]从门外搬到架子上去就要你好看。做了几个月,勉强把自己的膳宿赚出来,后来以贱价让掉了。现在当然不同,超级市场大概用飞机场装行李的推车,轻便得多。六十年代或许已有电计算机,未必有personal computer[个人电脑],较之五十年代不可同日而语。”5月17日致张爱玲:“你所问的在美居留问题,有职业要看雇用你的公司,如果是有名的大机构,认为需要你,只要出面申请,无有不准。如是小公司、小厂,尤其中国人自己办的,就不能算数。有了博士,那时多数留下来任教,居留不成问题。”张爱玲6月6日致宋淇夫妇:“美男子被许多作明星梦来LA的少女看中,小说写他离婚经过与离后情形。过去的学历只略提一笔。他们夫妇同乡,同选一科最容易的,能读博士的,与以后的职业也许也无关。不是专门人才,大公司不会任用,一个在美国人开的小商行,一个是华人开的(什么生意?)。还没动手写,绝对来不及了,越是想赶越是没有。……忘了说美男子的超级市场就是他们夫妇俩,周末子女来帮忙。后来才雇了个人帮卸货等等。他们是山东人,也许比Stephen[宋淇]妹妹妹夫力气大。”宋淇6月30日致张爱玲:“忽然想出来,《美男子》两位主角,可以读教育,最容易读,博士名称为ED.D.,不是PH.D.,专为美国人而设,凡美国中学教员非有ED.D.的头衔不可,读的学校另有Teacher’s College[师范学院],以别于文、理、工、医等学院。最有名的是Columbia[哥伦比亚]的Teacher’s College(其实是中国人的教育或师范学院),我认识该校两位博士,英文都不通。美国各州立大学都有这科,目的在为本州中学训练师资。二人读了ED.D.,在美国是找不到事的,美国中学几时轮到结结巴巴的中国人来教?听起来都是博士,注定学非所用。”此后却不再见张爱玲谈及构思这篇小说的事。
宋淇1991年8月31日致张爱玲:“住的问题解决,我告诉了你最近财政状况,应该使你心理轻松不少,不必为了杀虫的事再浪费时间,大可乘现在把心中酝酿多时已久的短篇小说写出来,还可有几年风光。说老实话,你的作品自1976《张看》以来,《惘然记》、《海上花》、《续集》、《余韵》都是利用出土的旧作,拼凑而成,那时后来你正为‘扪虱’弄得走头[投]无路,如果再不振作一番,就此萎谢,not with a bang,but with a whimper[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太可惜了。你并没有‘江娘才尽’,现在正是重振你说故事的人的地位的良机。你的《小说集》是‘王牌’,但《秧歌》、《赤地》、《半生缘》销售都上佳,因为是fiction[小说],《私语[流言]》是第一本散文集,销路也不错。《张看》已经很勉强,其余更自桧[郐]以下,《续集》又拿《五四遗事》(先见《惘然集[记]》)重登一遍,真是急形急状之至,无怪读者都避之若浼了。《海上花》是花了不少心血的,这本书可惜只有少数人能欣赏。严格说起来,最后几本书完全仗你前作的余威,不应该出,但总不能一片空白。《对照集[记]》可能吸引一部份‘看张’的人,但又是旁门左道,不像成大器的样子。原则是只要是小说,而且带点老派的讲情节的故事。你的散文近年来也只有《谈吃》是力作,放在《续集》中也起不了作用。其实,中西文坛没有人是以写散文传世的,有之,则要到英国十九世纪和晚明小品作家中去找了。台、港的红作家以女性居多,都是写情节小说的。我从来不看,但小市民都争着看,有什么话可说。”张爱玲1993年1月6日致庄信正:“另外还有几篇故事要写。”这是目前所见她最后一次提到仍有写小说的计划,然而终于未能实现。
从傅雷写《论张爱玲的小说》一文起,张爱玲即被批评为作品题材狭隘,然而终其一生,未必不曾努力予以突破,所著《秧歌》《赤地之恋》即是例子。《同学少年都不贱》后半部分背景移至美国,描写赵珏与恩娟在这里的生活,境遇,较之此前诸作诚为值得留意的变化。张爱玲1979年12月8日致宋淇夫妇:“像Mae[邝文美]说的‘午夜梦回’的时候,我耿耿于心的就是有些想写的美国背景的故事没写。好坏又是一回事,不过这点故事对于我是重要的。”1988年8月30日致宋淇夫妇:“《谢幕》小说的主要内容是两个party[聚会],战后上海电影公司欢迎曹禺从重庆回来,加大演《雷雨》后的鸡尾酒会。”可知也有一部分内容发生在美国。相比之下,《美男子》显然完全是个“美国背景的故事”,主要人物也是《同学少年都不贱》两位主人公那类第一代华人移民,而且同样写的都是作者自己以外的事。可惜此篇未能写出,不然这一特色真可归为“晚期风格”了。
张爱玲没有写出《美男子》,写出的是前引宋淇信中提起的《对照记》。这也是她最后时期唯一有点分量的作品。在通信中,张爱玲往往在谈论《美男子》的同时说到《对照记》,最终则舍彼取此。而她这番写作有个契机,即皇冠计划为其出版全集。宋淇1987年6月22日致张爱玲:“皇冠最近深深体会到你作品的份量,尤其在台湾,深入各阶层,复为各女作家的model[榜样],大家都已认你为作家中的作家,多年来就是没有新书出版,销路始终可以维持水准以上。所以他们打算重新排过,出全新的版本,开本比目前稍大,这样一来,投资相当浩大,远比不上坐吃现有的版本,希望在版权上有新的协议,使他们有保障。”1989年12月3日致张爱玲:“皇冠想出你的全集,到现在为止只有十册,琼瑶是44册,连於梨华都有十数册,你到现在为止的十册虽是double digit[两位数],未免寒酸一点,所以动脑筋动到电影剧本上去。”张爱玲1990年4月22日致宋淇夫妇:“以前刘绍铭编英文小说选集,志清代向我借用一张照片。我用胶带封在照相馆用的硬纸夹内寄去,告诉他只此一张,请叫他们特别当心。后来志清寄还给我,没用硬纸夹,装在太小的大信封里,塞得太紧,许多皱裂痕,我非常痛心。有些照片当时拍了就都说不像我。也可以看出没怎么化妆,是角度问题。反正是我珍视的我的一部份。出全集可以登个‘回顾展’,从四岁起,加上notes[笔记],藉此保存,不然迟早全没了。过天去仓库拿了寄来,你们看附在哪本书上,也许有助销路。”她写《对照记》的念头,也就藉此萌生。而在书中选用自家照片,还可追溯到更早她起手编集《续集》的时候:“《重访边城》很长,倒不是凑字数,也觉得扯得太远,去掉一部份,但是就浅薄得多,还是要放回去。现在又搁下了。……《重访》文内提起往事,又有《卷首玉照及其他》(几篇勉强能用的旧作不收进去白送了盗印者,由别人代出也不成话),所以预备插入几页老照片,从四岁起。”(1983年10月10日致宋淇夫妇)
张爱玲1990年6月6日致宋淇夫妇:“去仓库取回老照片,发现一张1955来美入境证,意外之喜。真是查不出入籍纪录,至少可以重新申请入籍。照片很多——以前寄来的一张不预备用——这section[部分]可以叫‘老照相簿’。附注有繁有简,成为一篇‘对影散记’——或‘对照记’?正在写。”宋淇同年6月30日致张爱玲:“信中说找到照片,很为你高兴。《对照记》的名字似比《对影散记》好(‘散记’给沈从文的《湘行散记》用掉了)。同《美男子》都值得写,慢慢来好了,不必性急,到了我们这age group[年龄段],一切都要慢半拍。”张爱玲8月2日致宋淇夫妇:“我一直在赶写这篇《对照记》,……这次挂号寄来四包照片,最小的一包是我母亲的一张,因为破损(见memo[备忘录]第一段),很难包装,最好原封转寄去,不用拆看了,省点事。这张大部份是房屋外景,剪掉一截没关系,我没剪,让他们美工部剪比较好。照片太多,插入书内又会太厚,只能出单行本,就叫《对照记》。台湾报上登过李香兰的自传,似乎在台湾已经平反了。如果提起她还是招骂,也就随它去了。”宋淇8月14日致张爱玲:“昨日收到航空挂号寄来大小四只信封,里面全是旧照片,因信封是特制的,经拆开检视后,内容完整无损。……写到这里邮差送来你八月二日写就、八月九日寄出的信和《对照记》,比照相迟了一天。”至此《对照记》已经交稿,并设想印成“单行本”。8月16日张爱玲致宋淇夫妇:“书名我想改为《张爱玲面面观》。”宋淇1990年9月8日致张爱玲信附前一日致陈皪华信,其中有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张爱玲最近完成了一本书,原名《对照记》,现改名《张爱玲面面观》,计照片五十四帧,每帧均有说明,有些只是讲人物、地点、时间的简单说明,有些长达数百至千字以上,等于是小品文,格调似《流言》,张爱玲笔触到处可见。最可珍贵的是那些照片,文美和我见到那时的照片也不算少,但绝无如此洋洋大观的一套,其中服装、道具、背景、气氛另有历史价值,何况人物是爱玲的父亲、母亲、姑姑、自己、弟弟,仿佛从书中走了出来。文字约共二万字。我现在先要自己细读一遍,代她再校阅一过,然后等她有无更改,大如书名,小如内容(已经来了第一批,撤换四张稿纸),再行寄上。”此后张爱玲仍有增补修改,但该书至此已大抵完成。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出版的《对照记》
皇冠出版社(香港)有限公司出版的《对照记》

由《对照记》所开启的张爱玲的“晚期风格”,再次退回到有关自己身世与经历的追忆之中——加上下面要谈的《爱憎表》与散文《小团圆》就更加明显,似乎是此前所著The Fall of the Pagoda(《雷峰塔》)、The Book of Change(《易经》)和小说《小团圆》的余响。不过这次她写的不是虚构作品,而是非虚构作品,从某种意义上讲,近乎为那几部小说写“本事”。然而她再也没有机会从这种追忆中走出来了。
张爱玲1990年8月16日致宋淇夫妇:“《中国时报》转载校刊上我最讨厌的一篇英文作文,一看都没看就扔了,但是《爱憎表》上填的最喜欢爱德华八世,需要解释是因为辛泼森夫人与我母亲同是离婚妇。预备再写段后记加在书末,过天寄来。”《中国时报》转载《明报月刊》1990年7月号刊出的陈子善《雏凤新声——新发现的张爱玲“少作”》一文有云:“该期[指《凤藻》1937年年刊]的中文部还有一个‘学生活动记录,关于高三’专栏,其中刊出一项题为‘一碗什锦豆瓣汤’的专题调查结果。所谓‘豆瓣’,是对三十五位毕业生的爱称。这项调查提出六个测验‘豆瓣性格’的问题,分别由每位‘豆瓣’用一句话作答。”此即张爱玲所谓“爱憎表”。她同年10月21日致宋淇夫妇:“现在先写一篇《填过一张爱憎表》,很长,附录在《面面观》末。”12月23日致宋淇夫妇:“搁了些时没写的长文(暂名《爱憎表》)把《小团圆》内有些早年材料用进去,与照片无关。作为附录有点尾大不掉,我想书名还是用《张爱玲面面观》,较能涵盖一切。”此后便不复提及《爱憎表》了。1991年1月18日致宋淇夫妇:“《张爱玲短篇小说集》书名现在又改回来了,这本新书再叫《张爱玲面面观》确是太自我膨胀,使人起反感,还是恢复原名《对照记》。”《爱憎表》仅存未完成的草稿,经冯晞乾整理,2016年7月发表于《INK》第十二卷第十一期。其中引言与“最怕死”“最恨有天才的女孩太早结婚”两节较完整,此外部分则残缺零碎,据引言可知,尚拟写“最喜欢爱德华八世”和“最爱吃叉烧炒饭”。文章写得细腻,舒徐,不同于当年《雷锋塔》“里面的母亲和姑母是儿童的观点看来,太理想化,欠真实”(1964年5月6日致宋淇夫妇),乃是站在当下立场回忆往事。《INK》杂志
《INK》杂志

此前宋淇曾长期是张爱玲写作的积极参与者,然而现在他病了。宋淇1991年1月2日致张爱玲:“今天早上我约了皇冠的代表麦成辉君前来,当面交代图和文。……我入医院后不知何时才能出院,请你直接和皇冠陈皪华通信,我无从插手而且也无能为力。以后要管也管不了。”同年2月4日致张爱玲:“有关书名和《对照记》的事,请你自己和皇冠联系,因自生病以来,外事一概不闻问,这是第一封信。”及至1992年8月22日,邝文美更同时致信张爱玲与陈皪华:“外子宋淇目前患充血性心脏衰竭,遵医嘱静养,不再闻问外事。张爱玲女士有信及祝贺皇冠四十周年特稿亦不敢惊动。兹代转来稿,以后恳请两位直接通讯联系,以免延误,切盼体谅是幸。”此后他们的通信——邝文美更多替代宋淇成为其中一方——涉及张爱玲写作之事多有缺漏,相关来龙去脉也就难以厘清。我读宋以朗编《纸短情长:张爱玲往来书信集Ⅰ》《书不尽言:张爱玲往来书信集Ⅱ》,觉得遗憾的是未将现存张、宋二人与皇冠平鑫涛、陈皪华、方丽婉等人的通信全数附录于后,——假如这部分内容够多,甚至应该单独整理出版。尽管如平鑫涛所说:“张爱玲的生活朴素,写来的信也是简单至极,为了不增加她的困扰,我写过去的信亦是三言两语,电报一般,连客套的问候都没有,真正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彭树君《瑰美的传奇,永恒的停格——访平鑫涛谈张爱玲著作出版》)但是对于完整了解张爱玲的写作史,恐怕仍为不可或缺的材料。
张爱玲1991年5月27日致宋淇夫妇的信中,提到她告诉皇冠编辑方丽婉,“只要求全集内原稿部份(两篇自序、《对照记》书中两篇长文)让我自校一遍”。同年7月,皇冠开始陆续出版《张爱玲全集》。每册前勒口印有“张爱玲的作品”,计十五种,最后是“15小团圆”,而《对照记》不在其列。这里说的《小团圆》不是原来那部小说,而是以此为题目写的散文。此前,张爱玲1990年1月9日致宋淇夫妇:“就连正在改写的《小团圆》也相当费事,改了又改,奇慢。”假如是指散文《小团圆》的话,那么开始写作此篇尚在《爱憎表》乃至《对照记》之前。
张爱玲1991年8月3日致庄信正:“每次搬家总要丢掉点最怕丢的东西——这次是正在写的一大卷稿子,因为怕压皱,与一包原封未拆的新被单放在一起。小搬场公司的人偷被单一并拿了去,连同地址簿等等。”同年8月13日致宋淇夫妇:“我每次搬家都要丢掉点要紧东西,因为太累了没脑子。这次是写了一半的长文,怕压皱了包在原封未启的一条新被单一起,被小搬场公司的人偷新货品一并拿走了,连同住址簿。只好凭记忆再写出来,反正本来要改。《对照记》一文作为自传性文字太浮浅。我是竹节运,幼年四年一期,全凭我母亲的去来分界。四期后又有五年的一期,期末港战归来与我姑姑团聚作结。几度小团圆,我想正在写的这篇长文与书名就都叫《小团圆》。全书原名《对照记》我一直觉得uneasy[拘束],仿佛不够生意眼。这里写我母亲比较soft-focus[委婉]。我想她rather this than be forgotten[不愿忘记这些]。她自己也一直想写她的生平。这篇东西仍旧用《爱憎表》的格局,轻松的散文题裁,剪裁较易。”10月12日致庄信正:“搬家后忙着添置东西,因为全扔了,灯都没有,非常不便,所以一个多星期后才发现稿子遗失,再查也一定早给扔了。反正本来要改,凭记忆写出来,不过多费点事。”
这里不妨稍作归纳:1991年7月皇冠出版《张爱玲全集》时,原定包括《对照记》和另一篇在内的那本新著,书名已由《对照记》改为《小团圆》,即所列“15小团圆”是也。同年五月张爱玲说的“《对照记》书中两篇长文”,其中一篇是《对照记》,另一篇应该已经由《爱憎表》换作散文《小团圆》。张爱玲只说散文《小团圆》“这篇东西仍旧用《爱憎表》的格局”,两篇在内容上是什么关系则不得而知。不过能够确定,它们都“把[小说]《小团圆》内有些早年材料用进去”,——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讲,“晚期风格”笼罩在小说《小团圆》未能问世的阴影之下。同年七八月间散文《小团圆》已经写到一半,但却不慎遗失,只好从头再写。张爱玲1992年7月8日致夏志清:“我出全集还有几篇东西要写。”理当包括这篇在内。1993年1月6日致夏志清:“为了出全集写的一篇长文迄未写完。”同日致庄信正:“我正在写的一篇长文还不到一半。”说的都是散文《小团圆》。
《瑰美的传奇,永恒的停格——访平鑫涛谈张爱玲著作出版》有云:“张爱玲写作多年的散文作品《小团圆》终究未能出版,则是一件令人遗憾且痛惜的事。本来,她已应允,《小团圆》可能于一九九四年二月‘皇冠四十周年庆’时刊出,也可与《对照记》合集出书。但是她写作此书的进度非常缓慢,主要的原因是她的健康状态时好时坏,让我们也深感忧心,因此不忍催促。她先后来信表示:‘……《对照记》加《小团圆》书太厚,书价太高,《小团圆》恐怕年内也还没写完。还是先出《对照记》。(一九九三年,七月三十日)……’‘……欣闻《对照记》将在十一月后发表。……《小团圆》一定要尽早写完,不会再对读者食言。(一九九三年,十月八日)……’‘……《小团圆》明年绝对没有,等写得有点眉目了会提早来信告知。不过您不能拿它当桩事,内容同《对照记》与《私语》而较深入,有些读者会视为炒冷饭。(一九九三年,十二月十日)……’也许,从她来信中的字里行间,可以得知一些讯息,可能《小团圆》是她的某部分自传,可能她已写成一半,可能已在完成阶段,可能……最后还是不及问世,委实令人扼腕长叹。”从所摘录的信件中约略可知该稿的写作进展情况。
1993年11月至1994年1月,《对照记》连载于《皇冠》第四七七期至第四七九期。1994年6月,《对照记》由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该书包括两部分,一是《对照记》,一是《散文六帙》,即《罗兰观感》《被窝》《关于〈倾城之恋〉的老实话》《‘嗄?’?》《草炉饼》和《笑纹》。《笑纹》系比较新的作品,1993年3月发表于《皇冠》第四六九期。《罗兰观感》等三篇则是陈子善发掘的张爱玲旧作,1993年5月1日重新刊载于《联合报》副刊。张爱玲同年6月9日致苏伟贞:“《写〈倾城之恋〉的老实话》我不记得有这篇东西。对于这些旧作反感甚深,但是无法禁绝,请尽管登。先问我,我已经十分领情了。”(苏伟贞著《长镜头下的张爱玲:影像·书信·出版》一书卷首影印)《散文六帙》如何编进《对照记》,张爱玲与皇冠编辑或曾有讨论,然无从知晓。张爱玲留下一篇为《笑纹》所作的后记,写于1994年5月以后,不知为何没有编入书中,生前亦未发表。《对照记》一书前勒口印的“张爱玲的作品”,为“15对照记”“16爱默森选集(译作)”,已无《小团圆》。《爱默森选集》于1995年5月出版,所列“张爱玲的作品”与《对照记》相同。
从现已公表的张爱玲信件中,可以得到她继续写散文《小团圆》的一些信息。1994年9月11日致《联合报》副刊陈义芝:“她[指苏伟贞]信上提及《联副》《皇冠》合刊《小团圆》事,请转告痖弦先生,以后《小团圆》当然仍照宋淇教授原来的安排,在《联副》《皇冠》同时刊出。《对照记》因照片太多,有些极小,零零碎碎,宋淇恐易遗失,径寄皇冠(详见《痒》Ⅱ),所以是例外。不过《小团圆》与《对》是同类性质的散文,内容也一样,只较深入,希望不使痖弦先生失望。”(《长镜头下的张爱玲:影像·书信·出版》卷首影印)所云“《痒》”,指1993年12月28日《联合报》副刊所载张爱玲的文章《编辑之痒》。1994年10月5日致庄信正:“我正在写的《小团圆》内容仝《对照记》,不过较深入。”同年12月8日致宋淇夫妇:“这本书[指《对照记》]没什么情节可改编影视,除了引《孽海花》部份。作为我的传记,一看《小团圆》也顿然改观。等写完了《小》要声明不签合同,还照以前的合约。”结合张爱玲所说“《对照记》一文作为自传性文字太浮浅”和“作为我的传记,一看《小团圆》也顿然改观”来看,其以自传为主要载体的“晚期风格”,应该更充分地体现于散文《小团圆》,可惜终其一生,此稿未能完成。
张爱玲1992年2月25日致宋淇夫妇信中谈及立遗嘱事,有云:“《小团圆》小说要销毁。”1995年9月8日,她被发现在洛杉矶寓所逝世。后事系由林式同料理。庄信正著《张爱玲来信笺注》云:“她去世后林式同于同年十月十八日在电话上告诉我,他见到《小团圆》有两种手稿。”张爱玲1976年3月18日致宋淇夫妇:“昨天刚寄出《小团圆》,当晚就想起来两处需要添改,没办法,只好又在这里附寄来两页——每页两份——请代抽换原来的这两页。以后万一再有要改的,我直接寄给皇冠,言明来不及就算了。”1979年7月21日致宋淇夫妇:“《小团圆》(翻查几处,已经看出许多地方写得非常坏)女主角改学医,……”都说明除宋淇处存有一份张爱玲寄去的小说《小团圆》的手稿——即我们后来所见到的——外,张爱玲自己也留存一份。所以林式同所说“两种手稿”,可能一份是已完成的小说,一份是未完成的散文;如果张爱玲自己已经将那份小说稿销毁了,则有可能是两份不同版本的散文稿。无论如何,可知张爱玲死后,散文《小团圆》的手稿仍然存在。
林式同作《有缘得识张爱玲》云:“张爱玲去世后,各方反应的热烈程度,真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心想管理她的遗物,责任可不轻,面前摆着的这些信件手稿和衣物,不小心给什么人拿去,又会大作文章,这样我的罪过,可洗也洗不清了。我特别谨慎,按照遗嘱,把所有东西,全部寄给宋淇夫妇,不得有所遗漏!”可知这一环节未曾发生问题,散文《小团圆》的手稿已经寄给宋淇夫妇。
然而冯晞乾作《〈爱憎表〉的写作、重构与意义》云:“外界一直猜测,宋家的遗稿中还藏着一篇《小团圆》散文,连宋以朗自己也不确定有没有,这次整理《爱憎表》,正好顺带澄清这个疑团。照目前状况来看,遗稿中并没有一篇完整的《小团圆》散文,即使有一些初稿,也是非常零碎的。”
在苏伟贞著《长镜头下的张爱玲:影像·书信·出版》中看到两段相关记载。第一段是:“我在二○○三年三月求证皇冠出版发行人平云,他说明宋淇夫妇依张爱玲遗嘱及他们了解的张爱玲,做出几项较大决定:一,将张爱玲已完成的《小团圆》文稿销毁。二,未完成的文稿不得发表。三,已完成的《知青下放》(‘Reeducational Residential Hsia-fang”)仅供保存。”第二段则提到“一九九五年张爱玲平静逝去,遗嘱执行人林式同,将张爱玲遗物分装十余个中型纸箱运交香港给继承者宋淇。一九九六年二月,长年出版张爱玲著作的皇冠出版集团平鑫涛与平云专程前往香港,拜访宋淇商议张爱玲遗物处理事宜。宋淇考量张爱玲在台湾有许多读者,决定‘选择台湾为张爱玲遗物最后的居所’、‘除了张爱玲部分私人书信和衣物予以保留’,其余遗物于二月底运到台湾,交给皇冠。……当时宋淇夫妇依张爱玲遗嘱及他们了解的张爱玲作出几项较大决定”云云,其中列的三项决定与前引第一段所列一模一样,只是在第一项后有云:“根据平云表示,张爱玲曾以小说体写完《小团圆》,因不满意而未曾发表。后来以散文重写,可是只完成部分。平云称张爱玲生前特别写信给宋淇,叮嘱在其死后‘销毁’未完成的《小团圆》。因此《小团圆》没有以小说或散文形式发表的可能了。”
假如所言无误,那么被销毁的是“未完成的《小团圆》”,即张爱玲最后一个时期一直在写的那部散文作品;而张爱玲嘱托宋淇夫妇(“《小团圆》小说要销毁”)和宋淇夫妇嘱托皇冠(“将张爱玲已完成的《小团圆》文稿销毁”)销毁的小说《小团圆》却保存了下来,亦即2009年由皇冠文化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那本书。该书版权页标明“著作完成时间-1995年”,实际上小说《小团圆》完成于1976年。行文至此,心中真乃悲喜交集:喜者小说《小团圆》得以幸存,且已公之于世;悲者作者念兹在兹的散文《小团圆》不复存乎天地之间。

给名校大师做书,就像在分赃

2017 年,我研究生毕业后误打误撞进入了一家老牌出版社,入行不到两年,见识了出版行业的起起落落。出版听起来 “高大上”,其实也是一门生意。一本书就是一个利益综合体,做书的编辑除了要有专业知识,还要面对很多奇葩的人和事,处理各种关系。有前辈说,出版业的 “黄金时代” 已经过去,但我不相信。的确有编辑因为种种原因离开,但新人也在不断涌入,为了把好书奉献给读者,他们还在坚守初心。写下自己短暂的从业经历,记下遇到的那些人,我是想留住一本本书背后的故事。他们也应该被记录。

1

2017 年 5 月,我即将研究生毕业,工作却依然没个着落,心中不免焦虑万分。这时,一个老师突然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某出版社当编辑,说他有一个姓朱的老乡在这家出版社工作,最近升任编辑室主编,“正在组队伍,想招一个专门搞历史的人”。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就业方向 —— 历史学研究生就业面很窄,除了去中学当老师、考公务员,差不多就只剩下继续深造读博了。老师口中的这家老牌出版社,学术书做得非常好,在我心中是 “圣殿” 般的存在。

6 月,这位朱主编正好来我市参加一个学术会,在老师的引荐下,我们仓促见面。大热天,朱主编穿着长袖西装,汗水已经把他胸前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他背了个沉重的黑色公文包,穿梭在各个教授之间,不停地发名片、扫码加微信,忙得像个推销员,我都没有上去打招呼的机会。

之后,我向这个出版社投了简历,经过层层筛选,终于在 7 月成功进入文史编辑室。入职那天,朱主编跟我大谈 “出版人的使命与情怀”,说话时,他不大的眼睛很聚光,嘴巴一直咧着笑,嗓门又大又响,显得精神头很高昂。大概是因为工作长期伏案,他的脖子已经明显前倾,又因操劳过度得了神经炎,走路都有些歪了。

这些都让我很触动,每天都想卷起袖子大干一场。可工作了一个月后,我发现现实中的编辑工作既没有《编辑部的故事》里的插科打诨,也没有日本职场剧里的光鲜亮丽。每天编辑们都埋在一堆稿子里,被规定的流程、繁杂的事务折磨,整个办公室如同一潭死水。

我很好奇大家为什么会来这儿工作,一个前辈说,他们都是被朱主编的 “热血” 忽悠过来的。工作之后才发现朱主编只会画大饼,待遇也不见涨,坚持到现在,就是在等着做他答应的 “好书”。

我问:“那接到好书了没?”

同事们冷笑,然后继续埋头看稿子。

转眼到了年底,一晚加班结束后,朱主编突然拉着我去吃宵夜,说 “你来了那么久,也没跟你好好交流过”。

从下午开始,朱主编就一直咧着嘴笑,我猜他可能签了什么大单,想找人炫耀,只好苦笑同去。

饭桌上,朱主编依然和我大谈出版人的情怀,我听累了,最后连敷衍的话都懒得说。看我露出不耐烦的样子,他话锋一转,问道:“X 大的季教授你认识吗?”

我顿时来了精神 —— 季教授是学术圈里的大佬,他写的书我读过不少,是我的偶像。

朱主编得意地说:“我找季教授谈了一个大项目,‘民国大师文集系列’,书很容易做,资助费也不错,把这么一套书搞好了,就能劝季教授成为咱们室的签约作者,以后咱们在社里的地位就稳了。”

在出版行业,民国大师的文集一直都是热点:一来,这些大师的著作基本都过了版权保护期,不用交钱,又不易触碰红线;再者,这些文集基本都有现成的材料,编辑们不用做太多的修改,出版成本非常低。

看着朱主编一脸谄笑,我就知道,这本书估计又是一个 “交易”。自从出版社改制,开始自负盈亏后,出版市场的竞争就变得非常激烈,不仅社与社之间在抢选题,连每个出版社内部各个编辑室之间也在抢夺资源。不久前,隔壁编辑室刚搞了一套民国大师的丛书,反响很好,获得了一堆表彰。显然,朱主编又眼红又担忧 —— 因为隔壁室的主编跟他资历相同,俩人正为了一个升职机会明争暗斗。

不知朱主编怎么联系上了我们社的重要作者季教授,提出 “照猫画虎”,也搞一套 “民国大师”—— 国家正大力号召复兴传统文化,不少高校趁势跟风,相关研究的项目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头。作为学术界大佬,季教授当然不甘落后,也想做一套符合自己身份的书。季教授和朱主编一拍即合,朱主编奉承道:“当今的大师为过去的大师整理注释,强强联合,乃是学术界的佳话。”

不知季教授是怎么想的,反正我在饭桌上听了朱主编的复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2

凭借季教授的名望、朱主编的关系网,出版所需的 “资助费” 很快便从高校申请到了。不出意外,我们社也麻溜通过了立项,接下来就是关于合同细则的谈判了。

经过反复商讨,双方最终敲定:这套丛书共 10 本,每本书的资助费为 3 到 5 万,书稿由季教授的学生进行整理,我们给每个整理者 3 千到 5 千的 “整理费”;季教授本人只用撰写一个整理前言与后记,我们会付给他一笔不菲的 “顾问费”—— 这也是朱主编能签下季教授的关键原因。

此前,我一直以为大教授都不拘小节,尤其是对金钱看得淡,没想到季教授却连每次的校对费都抠到几块几毛。我私下嘲笑季教授抠门,朱主编却摆摆手让我闭嘴,说现在高校对项目资金使用限制很严格,文科项目经费少,大家都想尽办法套现,“让学生帮忙报销发票很容易出问题,(高校教师)跟出版社合作,用劳务费的名义结算,既体面又实在”。

我不得不佩服季教授的手段,但依然很疑惑 ——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缺钱的人,怎么连这点小钱也在乎?这下,朱主编不接话茬了,只说晚上有酒会,让我们去把季教授陪好,“一定要尽兴啊!”

我不清楚这个 “尽兴” 是何意,但领导既然有安排,我只能服从。不过,能结识季教授是莫大的荣幸,我还是激动万分。

在晚宴上,我第一次见到了季教授。

他年近古稀,头发已经掉得差不多了,脑瓜顶中间锃亮。虽然身形显得老迈,但一看气质就是很有学问的样子。他戴了一副金色大方框眼镜,两边的腮帮子耷拉着,端坐着抽着烟,时不时指导正在打牌的学生,有说有笑,没有一点师长的架子。

开席后,季教授只喝茶,但眼睛时不时地向门外瞅,大家也都跟着拘束,没人敢率先动筷。突然,一个人闯了进来,叫着:“季老师,跑了好几家店,才找到你要的澳洲红酒。” 季教授赶紧欠着大半个身子接过红酒,解释道:“年纪大了,只喝红酒了,对身体好,而且澳大利亚的日照足,红酒更好喝。”

大家笑了笑,朱主编跟另一个老师像是接到了命令一样,同时打开了两瓶白酒,给在座的各位老师满上。

酒一喝起来,气氛就大不一样了。别看是红酒,季教授喝起来却不含糊,不仅主动跟每个人碰杯,每杯还必须来个祝酒词。喝到中间,季教授干脆把袖子一撸,各种荤素段子满嘴跑,不文明的词汇也频频蹦出,惊得我一愣一愣的。

朱主编开始敬酒了,他跟各个老师勾肩搭背,把腰躬得更低了,嘴里一直说:“以后出书找我。” 老师们拍着胸脯答应:“没问题。”

很快,朱主编就把自己灌得五迷三道的,最后连 “以后大家都是兄弟,出书好商量” 之类的话都跑了出来。

回到家,我过了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 这个酒,怎么喝出了一种江湖气,甚至还喝出了分赃的感觉呢?

3

项目敲定,接下来就是给编辑们分配任务了。但奇怪的是,编辑室里的老编辑集体拒接季教授的书。作为新人,我被安排了 5 本书的编辑工作,项目组里的其他伙伴,也都是工作才两三年的新手。

后来一个前辈告诉我:做这种书,发稿量是按普通书的 3 折计算的,但付出的精力却一点不少;而且,这种 “民国大师文集” 可能已经出了几百种版本,价值早被挖干净了,重做没有多大意义;此外,季教授手下的那批人仗着自己名校出身,出了名的难伺候。所以老编辑们才不愿意做这种出力不讨好的书。

我没有选择的机会,只好硬着头皮往前推进。在与季教授商讨时,他提出了一个令人为难的要求:第一批书要在 2018 年 6 月出版 —— 因为秋季开学后,他们学校要进行教师职称评选,一些帮季教授干活的青年教师,需要这些书当评选资本。

我手中有 2 本书在 “第一批” 的清单里,我们正式展开编辑工作定在春节后,想在 4 个月内完成任务,是个巨大的挑战。

不过很快我又遇到了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 催稿。

这些书的作者都是高校教师,手上的事多,搞学术拖拖拉拉很正常。其中一个陈老师的书,是第一批书中的 “主打”,朱主编要求我在春节后第一时间就要拿到编校稿,可陈老师一拖二五六,从春节拖到清明,我一天催三遍都不行。

最后,我们只好找到季教授,说如果陈老师再不交稿,“那违约就要算在你们头上”。后来听说季教授专门跑了一趟,把陈老师臭骂一顿,他才加班一周,把稿子给了我。

虽然闹得有点不愉快,但我和陈老师的交流也因此多了些坦诚。陈老师说自己也不想拖,实在是没工夫:“我已经毕业五六年了,现在正准备申请副教授,说句老实话,我现在又不跟季老师在同一学校,做是情分,不做是本分。”

听他言语之间颇为不满,我便问他当初为什么答应接这个项目。陈老师叹了一口气说没办法,季老师的面子太大,以后在圈子里混,还要靠他提点。我觉得陈老师有些虚伪,便带点讽刺地说道:“也不算白忙,这个不是有钱拿的嘛!”

“就这几千块钱?还不够费工夫的呢!” 陈老师愤愤地说,这书是挂在季教授那个大学名下的,他所在的学校不认,而且花那么多时间整理,都赶上自己写一本书了。

我说如今好多高校教师出书都是随便搞搞,陈老师很不屑:“我是不会像我那些师兄弟一样,让一个漏洞百出的书流出来的,好歹也要稳住学术的底线。”

听他这么说,我顿时放心许多,也顺口问出了困扰我许久的问题:“季教授那么大名气了,干嘛申请做这个项目?按理说,他也不差这点出版费吧。”

“季老师不在乎,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年轻博士们在乎啊!” 陈老师说,自己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30 多岁才开始工作,之后买房、结婚、养孩子,正是要钱的时候,几千块钱也很重要。况且文科项目的经费就那么点儿,只有靠项目数量来凑,“如果连这点资助季老师也不帮他们,以后谁还跟季老师混呢?”

我也听过一些传闻,说季教授当初并不想做这个 “民国大师文集” 系列,毕竟是炒冷饭,传出去不好听。可他的几个学生找到朱主编,冒用季教授的名义放出风去,把出书搞成既成事实,季教授才不得不妥协。

私下里,季教授曾无奈地对我说:“我也想出好书,但是在这个圈子里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自己好不是真的好,尤其是自己的学生嘛,也是要多照顾照顾的。事情既然做了就做好,共赢嘛,毕竟肥水也没流外面去。”

想到这些,我心中五味杂陈,其实在读研那会儿,我就感受到了如今学术圈的浮躁之风,一些老师对金钱的计较尤甚,哪怕是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也不能免俗。

不过也能理解,毕竟在现在这个社会中,没有物质基础,任何活动都无法进行下去。搞学问也不能只靠单打独斗,有钱才能呼唤到人干活,而那种纯粹的学术环境,大概只存在于书本之中了。

当初,朱主编特地跟陈老师交代:“能搞多细就多细。” 陈老师果真照办,不仅对原始本进行了校勘,还结合其他出版社的版本做了综合添改,他添加的注释甚至达到了全书的 1/4。

一遍顺下来,怎么也要一个月,时间太紧。我向朱主编求助,没想到朱主编却说:“就这点资助费,别瞎忙,没必要都按照他修改的来。早点搞完拉倒,时间第一。”

我愕然:这种敷衍的态度跟他平时强调的 “出版人的责任心” 完全不符啊。看我不动,朱主编坚定地盯着我:“稿子的最终修订权在编辑手里,这也是合同里标明的,他再抗议咱们也是按章办事,怕啥?”

尽管我们按朱主编说的囫囵看稿,但还是因为别的作者拖稿,导致出版时间从 6 月推到了 8 月。眼看季教授那边就要开学了,第一批书还有几本没有完工。季教授直接找上门来发火,说新书发布会已经准备很久了,如果再拖,就要按合同走程序追责。

朱主编站在旁边像是挨训的小学生,不断地道歉。季教授走时,朱主编送他出门,临走还从办公室捎上了两瓶红酒。次日,朱主编捂着头,带着一股酸臭的酒气来到办公室,让我们在开学前先印出几本样书,应付完发布会再说。

8 月底,季教授的新书发布会在 X 大召开,当天我因为有事没去,朱主编带另一个新同事去的,说是去见见世面。他们回来后,我问那个同事咋样,他一拍大腿就乐了:“那收益可真是太大了。”

同事说,他坐在会场中间,四周全是季教授的学生。他听见几个青年教师在底下低声抱怨自己的钱拿得少了,说季教授分配不公,甚至还有人说季教授占着位置、把着项目不往下放,好处都留给自己:“年纪那么大了还那么爱出风头,不知道我啥时候能出头……”

同事对我感叹道:“总之啊,我感觉他们就是看着有好处才跟季教授混的,季教授哪天真没利用价值了,他们翻脸绝对比翻书快。”

我想,或许这也是季教授不停做项目的原因吧,不然他真的会变成孤家寡人。

我打开浏览器,登录 X 大官网,发现新书发布会的照片和报道占了一整个版面。大家都夸书不错 —— 其实很多人拿到是样稿,内容漏洞百出不说,有的样书甚至只印了一个封面,内页还是 “白板”。那些来参会的人,大多只是走走过场,根本不会翻看新书。即使发现了问题,碍于季教授的面子,也不会在现场声张。况且,这群人大多自己也出过书,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专家学者们在称赞一本本不存在的 “书”,我觉得莫名的讽刺。

4

在这套丛书收尾的阶段,季教授的一个学生联系到我们,说要在书的扉页加上一个 “项目资助声明”。虽然签订合同的时候没有提及,但这也是常规操作,朱主编爽快地答应了。

没想到过了一周,又有一个作者打来电话说,还要再加上一个 “项目资助声明”。我疑惑了 —— 项目资助声明代表此书是这个项目的结项成果,一套书怎么可以二用给两个项目当 “成果” 呢?可同事却见怪不怪,说这种太常见了,他还见过一本书加了四五个项目名称的,“只要出钱的人没意见,咱们也不管”。

朱主编虽然面露难色,但还是答应了。不料,季教授又来电话,说还要再加两个 “声明”。既然有先例,我也没多想,直接报给了朱主编。没一会儿,朱主编冲进办公室,说季教授这样太过分了:“一般一本(书)跟一个项目,两个我也就不计较了,哪能得寸进尺跟四个(项目)?底线不带这样降的。”

我小心地说,我看别的书也有这么搞的。朱主编一口回绝:“不,我不管别人怎么搞,反正在我手里这就是不行,这就是学术不端!”

我不再吱声,赶紧回复。季教授还想争取,主编亲自去了电话,耐心解释了很久。他说现在查得严,最好不要乱搞,并且坚持只能上一个资助声明。

商谈之中,不知季教授是生气还是厌烦了,说干脆一个都不加。主编依然没退让,之后他对我们说:“省事也不是这么个法啊!写的烂跟不想写是两回事,这是态度跟原则问题。”

可麻烦远远没有结束 —— 既然是 “丛书”,就要有 “编委会”,编委会主编自然是季教授,但接下来编委们的排名却引起了小小的风波:起初说好,副主编只有两个,但是到底写谁的名字,却在季教授的学生之中产生了纠纷 —— 他们都想当副主编,因为这对今后评职称还是很有帮助的。

那段时间,朱主编的电话就没停过,好几个作者都跟他说自己在此丛书中 “发挥了很大作用”,让主编跟季教授好好商量。主编知道这事是个坑,就只说客套话,绝不表明态度,他还叮嘱我:“这事让他们自己折腾去,最后告诉咱们结果就行了 —— 记住,不管谁找你,你就说把意见向上反映,啥事往我身上推就行。”

没几天,季教授改口说,副主编要变成 3 个,之后又变成 5 个。眼看 “副主编” 越加越多,朱主编只能出面协调,最后和稀泥,直接取消了 “副主编”,全部成 “编委”。

为了避免再出争执,编委名录按照姓氏拼音排名,朱主编打趣说:“排后面的,要怪只能怪爹妈不会起名喽。”

10 月,这套 “民国大师文集” 终于上市了,通过质检,获得好评,社里大大称赞了我们一番。朱主编决定再接再厉,赶紧把第二批的书的合同确定下来。

按照原先的设想,这套丛书一年出版一辑(10 本)就行,朱主编却打算将第二批扩到 12 本。他拿来一大堆选题单,让我填写后去找总编 “特批” 立项。

我们室本年的任务已经超额完成,我提醒朱主编,说我们实在没时间做。这时朱主编已经把我当成 “自己人” 了,他跟我透底,说每年年底学校的审计工作很严格,是季教授决定提前的,“他也好安心”。

“先把资助款拿到再说,做不做的出来另说。” 说到资助款,朱主编眼里冒光,抿了一口茶,表情很享受,“拿到钱先把季教授的顾问费给付了,他也就不会说啥了。”

我忙了整整一个周末,终于把选题单全部搞完,刚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在周三即将下班的时候,朱主编突然急吼吼地冲进办公室,把一堆选题单扔在桌上,宣布 “开会”。

会议上,朱主编摘下了眼镜,用纸巾随便擦了擦,手明显在抖。最后,他红着脸急促地说:“赶快,联系这几个选题的作者,告诉他们,这些书不出了。”

如此一来,第二批书只剩 7 本能做了。编辑们都很震惊,上周还跟季教授在敲定细节,这周就违约,实在太打脸。我们询问原因,朱主编含糊地说,这几个选题跟隔壁室的选题重复了,上面不想浪费资源。

这个理由很牵强,选题重复在业内很正常,只要有资助款,社里根本不在乎做几遍。不过看朱主编的样子,大家也明白应该是出了大事,于是一哄而散,去联系各自的作者了。

朱主编挨了季教授的一顿臭骂,对方威胁说,要是再敢减少,就要撤稿,以后再也不会跟我们合作。最后,朱主编答应以后提高季教授的稿费比例,方才作罢。

这样一来,其他作者的积极性大大降低,他们整理稿子变得很敷衍,几乎没什么修改就直接寄给我们。不过这也减轻了我们的编校工作量。我还是有些担心,朱主编却满不在乎开玩笑说:“都是大师的作品,谁要说错,让他们去找大师们去,大师就是这么写的,你能比大师厉害?”

2019 年上半年,第二批书如期完成,但新书上市明显冷清了很多,季教授连宣传的朋友圈都没发。

本来说好要继续商量第三批书的事,季教授却一拖再拖,朱主编也热情不再,告诉我们不要再催没交稿的那些作者了,“就算他们主动询问,我们也要拖一拖”。

朱主编阴晴不定的态度让人疑惑,直到在一次酒宴上,喝多了的他才告诉我们当时宁肯得罪季教授也要减少选题的缘由:出版社做书的成本中,“制版费” 向来是一笔很大的支出,排一本几十万字的书,要付给排版公司大几千元的费用,季教授出一本书只给我们三五万元的资助费,如此一来,“制版费” 就显得太高了。

本来,第二批书里有 5 个选题是隔壁编辑室做过的,那 5 本书最终的电子制版文件已经存入了社里的数据库。为了省去 “制版费”,朱主编动起了歪脑筋,他找到数据库管理者,偷偷拿到了这 5 本书的电子版,然后又私下找了内部的排版员,以 “外编” 的形式让他们直接在上面修改。这样,我们可以省下一大笔费用,财务报表就很好看了。

不过,这个违规行为被隔壁编辑室的同事发现了,他们直接捅到了出版社总编那里。按理说,大家都是一个出版社的,套用电子版无可厚非,可朱主编没有走正规流程打报告,连总编也瞒着。做领导的就怕被下属欺瞒,总编更不喜欢手下自作主张,加上朱主编之前报选题违反了很多流程规定,惹了众怒,总编干脆新账旧账一起算,一口气毙掉了我们的 5 个选题。

“不怕同行投诉,就怕领导不信任。” 因此,朱主编宁愿得罪季教授,也要执行总编的指示。

5

6 月的一天,朱主编悄摸摸地找到我,让我和其他几个同事在周末的中午去一下 “大库”。

大库是我们出版社存放图书的仓库,位置偏远,以前只听说过,但没去过。库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就闻到了浓重的油墨味与霉味夹杂。库房超大,冷气开得很足,四周层层叠叠,大架子上摆满了书。远处黑黢黢的看不清,不知里面到底还有多少存书。

周末偌大的库房只有我们几个人,朱主编七拐八拐带我们来到深处的一个架子旁,凝重地指了指地上的几个大箱子,让我们赶紧搬走。

按理说,书一旦入库,就跟编辑没什么关系了,我们很好奇,就开玩笑说,朱主编像是在带领我们偷书,盗窃公家财产。朱主编也乐了:“读书人爱书,怎么能叫偷呢?”

几个大箱子很快搬完了,我趁着间隙扒开箱子,看到了熟悉的封面 —— 全是 “民国大师文集”。这套书当时印了 300 套,一半由 X 大与作者们购买,细数一下,我们运来的大部分书都在,有的甚至连封装都没动,说明一本都没卖出去。

这也正常,市场上的这种 “大师文集” 太多了,我们做是精装版,价格偏高,普通读者也不会买;搞学术的人用的基本都是全集,很少会买这种不完整的版本;学校图书馆的需求量也不大,一般有一套就够用了。反正 “资助费” 挣到手,我们就已经完成任务了,存书到期照旧化纸浆呗。所以,库房旁边摞了一堆堆发霉损坏的书无人过问,压根不缺这一套。

下午回到办公室,朱主编又让我们把书全搬进来,见缝插针地摆放,让原本就不宽敞的办公室雪上加霜。

直到几天后全社开年中大会,我才明白朱主编 “偷书” 的 “良苦用心”。

出版社年中大会,除了总结、规划工作,还要推出下半年的一些新政策。这几年出版不好做,领导们想着法儿改革,所以一开大会,我们就很紧张,不知道又要折腾啥。

那天,我拿到社里的总结报告,看到其中有一条 “清理库存” 的政策。总编说,我们以前太看重资助费了,不关心销量,导致大量图书积压在大库里,就算最后化成纸浆,也造成了很大的资源浪费,还损坏了我们社的名声。因此,领导们决定从现在开始,实行 “库存成本管理制度”,一批书在仓库放置达到一定时间,就开始向对应的编辑室征收 “库存成本”,每半年考核一次。这样,“才能督促各编辑室在申报选题时考虑书能否卖得动,不能啥书都接”;同时,也鼓励编辑参与到销售环节中,“不能书做出来就撒手不管”。

我登时明白了:我们做的这套 “民国大师文集” 资助费低,给作者的酬劳却很高,如果再算上 “库存成本”,这批书就直接成亏损书了。于是提前听到风声的朱主编干脆把书拉回办公室存着,大库查不到,就能掩盖一阵子。

之后的那段时间,每个编辑室仿佛都很忙,走廊里 “咣当咣当” 的小推车声不绝于耳 —— 大家似乎都在往回 “拉货”。

可书一直放在办公室也不是办法,朱主编让我们联系作者,说这些书现在打半折,问他们愿不愿意多要些。他还厚着脸皮去找季教授,不知许诺了什么,在季教授的示意下,他的学生又下了不少订单。

就这样,我们编辑化身为推销员,每天要花很多时间打电话、发货。朱主编比我们更累,他白天联系各个书店与图书馆,晚上穿梭于各个酒桌,终于把这些存书卖出了一大半。实在卖不掉的,干脆做成几个套装,送给一些作者当礼物,把钱算在 “公务支出” 里。

最后的账目统计,我们的报表又是所有编辑室里最好看的。

我觉得这样不妥,毕竟这些书都是出版社的财产,可朱主编却说:“嗐,这几本破书,谁在乎呢?每年出那么多书,谁会一本本去核对去?又没少自己的工资一分,谁也不想惹麻烦。你没看到每年有多少化纸浆的(书),都这么过来的。”

还剩下几本破损的书,送都送不掉,朱主编就拿去垫电脑显示器了。我每天看着自己辛苦做出来的书被压在那里吃灰,心中不是滋味。

做完这套书,我对出版也失去了兴趣,一直在想,什么才是做书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挣那点资助费,看着书变成纸浆,那么我的工作就毫无价值。同事劝导我,说作者出了书、拿了稿费、评了职称;出版社拿到了资助费,利润多了一大笔;朱主编拓展了人脉,业绩更好看了;咱们拿到了工资,皆大欢喜。

“最后书卖得怎么样,还有关系吗?考虑那么多干嘛呢?”

近几年,国家对出版行业的管理越来越严格,三天两头强调 “严把质量关”。我们社的领导层也大换血,新上任的领导开始清理流程。这让我更加心慌 —— 虽然朱主编一直说要遵守流程规范,但他一直带头违规。其他编辑室已经盯上我们了,如果他再这么干下去,万一捅出大篓子,可能连总编也护不了他。

我细数自己手上的工作,发现已经埋了好多的 “雷”,经过半个月的煎熬,我终于下定决心离开出版社。

临走时,朱主编专门跟我谈话,解释了他的 “功利心”。他说,现在想出一本好书太难了,我们这种老牌的出版社行事刻板,一些青年作者因为资助费不够出不了书,而那些名牌大学的大教授却是选题做不完、经费花不完,“当初季教授分配任务,大都给了他有名声的大弟子们,我就建议分一些给小年轻们做,是给年轻学者一个机会,无论怎么说,先混个名声也不错的”。

我们编辑室虽然挣了不少的钱,但这些钱也补贴给了那些没有资助费的书。季教授的一个学生写了一本小书,很不错,但因为体量太小,没有申请到基金,还是朱主编帮忙挂靠到其他项目上,才得以问世。

朱主编越说越激动:“我也想紧跟潮流多出好书啊,但是咱们这种大社,规矩太多了,那些热点选题要反复审核,研究讨论,等到书出来了,热度也就过去了。现在政府不拨款了,咱们社那么多人要养,领导们只好逼着我们多接资助费多的书。大环境如此罢了!”

大家都说出版行业的黄金时代不在了,的确如此,我们社如同一个蹒跚的巨人,迈着沉重的步伐,每走一步都要花费很大的力气。

我开始有些同情朱主编了。他当编辑的时候出过不少好书,只是等他当了主编,一切都变了,他除了顾自己,还要负责全室人的 “钱途” 与仕途,以至于他觉得只有自己职位越高,才能有能力出更好的书。

离职后,我听闻朱主编又想重启那套 “民国大师文集” 第三批,就向前同事打听。不料那位同事一肚子牢骚:“嗐,朱主编听说季教授又拿下一笔基金,就想着把以前那个系列改头换面,再出一个新系列。”

季教授好歹也是学术大家,再怎么着也不会出重复的书,于是朱主编天天带人去 “磨”。最后,季教授只答应把之前落下的选题做完,当然,朱主编又把他的 “顾问费” 提高了一个层次。

来源:网易人间

杨振宁对西南联大的新回忆

2014年7月21日,在清华大学的办公室,杨振宁和施郁谈了他在西南联合大学(简称西南联大)的学习和研究经历,大部分内容是以前没有详述过的。本文保留口述风格,但为方便读者,将其中夹杂的英文译为中文,并分成段落和章节,加上小标题。文末有详细注解。
在西南联大,吴大猷和王竹溪分别将杨振宁引导到了对称性分析和统计力学两大研究方向。在本文中,杨振宁谈到,许宝騄和马仕俊对他的影响也很大。许宝騄讲授的矩阵理论对杨振宁理解量子力学帮助很大,而马仕俊的场论课一方面将杨振宁引导到场论的最前沿,另一方面让杨振宁熟练掌握了反对易厄密矩阵,为几年后研究伊辛模型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当时杨振宁还自学了Whittaker(惠特克)和Watson(沃森)的现代分析教程,建立了数学背景。杨振宁也回忆了他第一篇论文和在国际上发表的第一篇物理论文,当年教科书的情况,以及量子场论早期历史。

撰文 | 杨振宁 施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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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宝騄

杨振宁:我在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文章里,讲我在西南联大的学习的经历。可是其中有两个人对我有很大的影响,过去没有特别讲。

在西南联大,当然, 吴大猷先生引导我到对称性这个领域,王竹溪先生引导我到统计力学。我当然念过很多课,多半对我没有多大的真正的影响。可是有两位对我特别有重要影响的老师。

一个是叫做许宝騄。你知道这个人吗?

施郁:数学家,研究数理统计。

杨振宁:数理统计。他的姐姐是俞平伯的夫人,而俞平伯是俞樾的曾孙 [注1]。俞樾是清朝末年的时候的大文学家。你如果到苏州,可以看到 “夜半钟声到客船” 几个字,那就是他写的。俞平伯是清华的教授,我很认识,他的儿子跟女儿都跟我在小学同学。

这个许宝騄呢 [注2],他的年纪是跟陈省身先生差不多,就是比我大十岁的样子,然后他到英国去,那个时候是数理统计刚刚开始的时候,他在那边学得非常成功,所以他回到西南联大的时候,西南联大数学系就有三个非常杰出、后来都有大成就的数学家,就是华罗庚、陈省身跟许宝騄,所以那个时候大家就知道了,他们三个人是世界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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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宝騄先生,图源wikipedia.org

他开了这个数理统计的课,我没有选,我去旁听。这个旁听对我有很大的作用。为什么呢?因为我记得,他第一学期头一半呢,等于是讲矩阵理论,他的这个矩阵理论讲得非常之正式,而且他这个讲法就是:命题,证明;命题,证明。就是写得非常清楚。而且他的命题常常是包罗很多东西的,比如说是对角化,比如说是一个矩阵,它的本征值,厄密的矩阵, 有本征值;不厄密的矩阵,有本征值。厄密的矩阵能够对角化,不厄密的矩阵能不能对角化,这些他都讲得非常详细 [注3]。所以这个半学期,我对这个矩阵理论,透彻理解了。

这个对于后来念狄拉克的书 [注4],有极大的帮助,因为狄拉克的书等于就是用这个左矢跟右矢的记号,把那里头表达出来。这个对于我后来理解量子力学,还有理解希尔伯特空间,有非常大的影响,而且呢,他所讲的这个矩阵理论是很深,远比我们平常念量子力学所需要的更深,所以这个对我有很大的帮助。

然后这一学期的第二部分是测度论,关于集合论,测度论,还有勒贝格积分这些东西呢,学得很多。我当时对这个领域很发生兴趣,不过后来没有走进这个领域。所以事实上呢,我只是旁听了一学期,后来我不晓得为什么没有再旁听下去。是不是他后来离开了,我现在不记得了。所以事实上我从他那里是学到了两个领域,而且都学得很透彻,测度论跟这个矩阵理论。可是真正对于数理统计,他还没讲到呢。我后来就没再听下去了,所以我没有走进数理统计。

后来抗战胜利了以后呢,他到美国去,在北卡罗莱纳大学确立了一个系,那个系今天还在,而且今天大家都还公认北卡罗莱纳那个数理统计系是美国数理统计这个领域里头重要的中心之一,所以他在这个领域里头很有地位,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写过一本他的传。他是没有问题在那个领域,我想在20世纪,假如你要讲四五个最重要的早年的数理统计的带头人,他就是其中的一个。比如说,后来在石溪 [注5] 有一个非常有名的数理统计的教授,我问起他来,他说:“哦,这个许宝騄是我们开山的祖师。”

施郁:您以前提过西南联大学生张景昭。她后来在北大任教 [注6],与许宝騄邻居。

杨振宁:关于张景昭与许宝騄特殊关系的流言是诬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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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仕俊

杨振宁:另外一个对我有非常大影响的是马仕俊。在我的论文选集 [注7] 里头有张照片,你看见过是吧?

施郁:对,而且您和李政道写过一个他的讣告,收入了那本论文选集。

杨振宁:对。我的场论就是跟马先生念的。而且马先生是非常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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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仕俊先生

我记得很清楚,场论在1930年前后很混乱。为什么缘故呢?因为一方面有这个巴尔默谱线系,有氢原子。这个氢原子是怎么做出来的呢?是先有一个库伦场,在这库伦场里头就算出来本征值,所以就有巴尔默谱线系,这跟实验符合了。下一步,你怎么算这个跃迁幅呢?这就用对应原理,可是这种办法怎么跟动力学理论联在一起呢?这个当时是非常混乱,其中最重要的一个混乱的原因呢,就是因为你用正则理论把这个拉格朗日量要去量子化的时候,出了一个问题,就是φ,就是规范势A的标量分量,就是A0。A还有个矢量分量。这个东西没有正则共轭。没有正则共轭,所以阵法大乱。我还记得很清楚,海森堡跟泡利写了一系列非常复杂的很长的文章。我还花了很久的时候去念了,念了以后,还不得要领。

这个问题的解决的人呢,是费米。

而费米的解决方案,我的印象,在战后我做研究生的时候呢,多半的教这个课的人,以及我同辈的研究生呢,都没有学到。可是我在西南联大的时候,马先生就讲了,而且教得很清楚。所以我到芝加哥大学的时候呢,对于量子电动力学怎么从拉格朗日量开始,变成哈密顿量,通过费米这个办法呢,知道得很清楚,这个完全是我从马先生那学到的。

马先生呢,为什么在抗战的期间,抗战初期了解这个理论?因为马先生大概是1940年左右从英国回来的。

这个费米的理论,我记得很清楚,乌仑贝克曾经跟我讲,他说,在1930年附近,没有人真正懂量子电动力学,直到费米理论的文章出来。费米的文章最重要的就是它把这个A0告诉你怎么消除,消除以后就出了库伦场。这个拉格朗日形式里头,一开始,没有库伦作用,可是后来出来的时候呢,要出库伦作用,这个就是费米的贡献。费米对于这贡献呢,也非常骄傲。所以我在芝加哥大学念书的时候呢,他就曾经把这介绍给他的学生。那么这点呢,我是从马先生那儿学到。

所以我从马先生那儿学到的东西达到了当时场论最前沿。还不止这个,因为它这个非常系统化,某种意义上,他的这个讲义也跟许宝騄有类似的地方,就是非常详细,可是都是表述成清清楚楚的定理。

我记得非常清楚,另外一个从他那儿学到的,很清楚的,就是这个狄拉克方程。

在讨论狄拉克方程是相对论不变的时候,马先生讲得非常清楚,而且使得我对于反对易厄密算符,α跟β,知道得很清楚,而且不止是四个。我不记得是马先生讲的,还是一个练习,或是我自己去做过,总而言之,我就弄得非常清楚,随便多少个这种反对易的厄密矩阵的表示,懂得很清楚。

杨振宁:这个对我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呢?就是后来我讲的,Luttinger(洛廷格)告诉我Onsager(翁萨格)和考夫曼Kauffman(考夫曼)那个解,我立刻就懂了,因为当初那个数学的根底已经弄好了,所以一下子就对上去了 [注8]。

所以我昨天晚上想了想。我想,假如要问我,我在西南联大所学到的东西,哪几个人对我影响最大。那我想,就是我以前讲过的,是吴先生跟王先生,还有当然是我跟黄昆、跟张守廉的讨论,不过另外我想特别就是要讲他们两个。别人的课听过很多,都没有什么特别对我有什么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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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学数学

杨振宁:那个时候呢,我还记得,因为中国的传统对于数学很崇拜,所以,我记得,我有一个夏天就决定,我要仔细研究一本这么厚的一个英国书,叫做《现代分析》,我觉得是Whittaker(惠特克)和Watson(沃森)写的 [注9],那个就是把古典的贝塞尔函数,勒让德函数,伽马函数,雅可比函数,讲得非常透彻,而且有很多的练习。我记得那一个暑假,我就下了决心,把那书仔细给念了一遍。我想,我的数学的背景就是受到那个影响。

施郁:您1952年关于伊辛模型的文章用了很多雅可比函数吧?

杨振宁:对,那个用了很多椭圆函数,就从这个《现代分析》书里头学到的。

施郁:戴森称您这篇文章为 “雅可比椭圆函数理论的大师式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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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振宁赴美留学准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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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联大时期的教科书

杨振宁:那个时候,在30年代底,40年代的时候,美国的学术远不能跟欧洲比,所以当时我们所用的这个比较高等的书都是英国来的。比如说统计力学,就是几本这么厚的书,是Fowler(富勒)[注10],还有富勒和Guggenheim(古根海姆)[注11]。

数学,大家都看这本《现代分析》。这个我想你到图书馆去,也一定还有。现在没有人念那些书了。

相反地,美国人写的这个书呢,都比较浅,比如说,我的大一的微积分是姜立夫先生教的,用的那是Osgood(奥斯古德)[注12]。奥斯古德是哈佛的一个教授,奥斯古德的那个微积分的水平呢,就是很浅。

像电学,就是大二的电学呢,是吴有训先生教的,我们用的教科书是Page(佩奇) 和 Adams(亚当斯)[注13],这又典型地是美国的这种教科书,可是佩奇和亚当斯这个就不能跟金斯的比。金斯有一本 [注14]。

英国的那个传统啊,现在中国也不用了,中国后来都沿用美国的。

施郁:1949年以后先用了很多俄国的书,后来又用很多美国的。

杨振宁:对。在西南联大的时候,可以这样讲,在本科生时候做的东西是从美国来的,研究生期间呢,是从英国来的。那个时候,像王先生、马仕俊他们都是英国留学回来的。

施郁:是不是本科生用美国教科书是因为那些老师,像吴有训,是从美国回来?

杨振宁:对,不过当时美国人不大写高等的教科书,因为到底英国比美国早。西南联大时候,跟我同时做研究生的,还有一位叫做顾震潮,后来他在国内的气象学上,是我这个年纪的人里头最最重要的一位 [注15]。他后来大概是病死掉了。你如果去问气象学的人,他们都知道他是非常重要。

施郁:但是您念过您父亲的老师狄克逊那个书,那是美国的。

杨振宁:对。事实上,美国在这个20世纪初年,数学其实才刚刚开始。它的数论最重要的人就是狄克逊,也可以说是他是代数数论的最后的大师,他写了这么厚的一本书,等于是数论历史 [注16],这个书你可以翻翻看,因为就是把我父亲所做的那一类的数论都放在里头了。恰巧就是到了狄克逊晚年,就是1930年附近的时候,这个领域做不下去了,而解析数论开始了。它的这个领域的中心就跑到英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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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校门。图源commons.wikimedia.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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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论文

施郁:您第一篇论文 [注17] 感谢了一位老师,那位后来在南京大学的数学教授。

杨振宁:曾远荣。

施郁:您觉得那个反而影响不是很大?

杨振宁:那个没有什么,那个等于是,我猜想,像是做了一个练习。那个是我念高等微积分,大一念的微积分,大二念的是高等微积分,高等微积分是曾远荣先生教的,他教了以后呢,我现在模糊记得是做练习的时候,我写了这么一个东西,好多年以后他跟我说,应该寄出去发表,发表在一个不重要的杂志,好像叫做美国……

施郁:美国数学会会刊,现在网上能找到,那天我就找出来了。

杨振宁:它居然发表了,不过我当时就知道,这并没什么重要,这个曾先生后来离开联大了。然后解放以后呢,他就在南京大学 [注18]。所以我七十年代到南京大学,还看见了这位曾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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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外发表的第一篇物理论文

杨振宁:事实上,我到了美国,我最发生兴趣的事情,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的这个硕士论文的一部分,是关于叫做准化学方法,刚刚发表在化学物理杂志 [注19]。我在中国的时候就知道它发表了,可是我没看到,所以我到了美国就去看。我到美国是1945年11月,我还记得天气很冷,我就特别到美国物理学会的办公室,我还记得是在34街,在东河的附近。那个时候美国物理学会的整个的办公室在那儿。所以到那儿以后,就问那个秘书说,我有一篇文章发表在好像是1944年。结果那秘书就帮我去找。果然找出来。所以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的物理方面在外国发表的第一篇文章 [注20]。这件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那篇文章呢,其实还有点道理,为什么缘故呢?那个准化学方法不是我发明的,我觉得是古根海姆。那个时候,搞这个统计力学最多的是在英国。搞得最多的人呢,是富勒。王先生、张宗遂都是富勒的学生。

施郁:狄拉克。

杨振宁:狄拉克也是,因为剑桥那时只有很少的教授。我记得他大概是唯一的理论教授。他是卢瑟福的女婿。他专门写这么很厚的书。

那个时候是30年代,就是王先生去的时候,最热门的题目就是合金的相变,就用了贝特的方法,后来有古根海姆的这个。

这些方法,你从今天看起来,都是叫做平均场理论。有不同版本的平均场理论。古根海姆有个平均场理论,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准化学方法。他这个准化学方法是这样,思想当然在物理上很有趣,可是他的这个版本呢,得出来以后呢,要倒着解一些方程,就是你有一些对称的参数,那么这些参数放进去以后,得出来一组方程,你要算的时候呢,要解这些方程。

结果我发现,你如果用一个勒让德变换,变换了以后呢,就不必解方程了,就直接可以计算出来。所以这个是一个很大的进步 [注21]。

事实上我记得戴森有一篇文章上,还讲了这个。他大概仔细看了这个文章,所以他说,他觉得我擅于用一些数学技巧,把一个复杂的东西给变成简单化,大概那个意思。

所以我当时对这个文章很在意,就是我刚一到纽约的时候,还没到芝加哥的时候,我当时自己觉得,这个是我最最重要的一个工作。不过后来到了芝加哥以后,虽然梅耶跟他太太都在芝加哥,可是他们已经对统计力学,完全不发生兴趣了 [注22]。图片

图片 注解:
1. 根据郑忠国和杨瑛的《许宝騄先生的青少年时代事——俞润民先生访问记》,俞樾的二女儿是许宝騄的祖母(祖父许佑申),而许先生的大姐又是俞平伯的妻子,即俞润民的母亲。
2. 许宝騄1933年从清华毕业,杨振宁的父亲杨武之是他的老师。许宝騄1936年考取赴英庚款公费留学,在英国伦敦大学学院攻读博士学位,1940年回国任教于西南联大,1945年赴美,先后在伯克利加州大学和哥伦比亚大学访问一学期,然后与H.Hotelling一起去了北卡罗莱纳大学,1947年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1970年逝世。俞平伯和许宝騄中学时代从清朝褚稼轩的著作得知数学游戏“移棋相间法”,后来在西南联大师生中流行。2019年,杨振宁写了《许宝騄和“移棋相间法”》(数学文化,10卷4期,106-108)。
3. 与杨振宁的回忆一致,许宝騄的美国学生回忆:“In was Hsu’s insistence on simplicity combined with depth of understanding, clarity without avoidance of difficulties, and above all a deep and obvious but unspoken commitment to the highest goals and standards of scholarship which attracted us to him(许吸引我们的是,对于简单性与理解深度的坚持,而且首先是,对于学术最高目标和标准的深深的、显然但是没有明说的坚守。” (https://mathshistory.st-andrews.ac.uk/Biographies/Hsu/)
4. P. A. M. Dirac, Principles of quantum mechanics.
5. 纽约州立大学石溪(Stony Brook)分校,是杨振宁曾长期任教的大学。
6. 张景昭在西南联大时做过美军翻译,1968年,因为被打成反革命而自杀。
7. C. N. Yang, Selected Papers 1945—1980 With Commentary. W. H. Freeman and Company Publishers, 1983.
8. 这是指1949年,翁萨格的学生考夫曼将翁萨格1944年关于2维伊辛模型的严格解(L. Onsager, Phys. Rev. 65, 117(1944))做了简化,其中关键是用到反对易厄密矩阵(B.Kaufman,Phys.Rev.76,1232(1949))。在此基础上,1951年,杨振宁严格计算了这个模型中的磁化率(C.N.Yang, Phys. Rev. 85, 808(1952)),这是杨振宁做过的最长的计算。杨振宁在1983年的论文集《Selected Papers with Commentary》中曾说,因为熟悉反对易厄密矩阵,立即理解了翁萨格和考夫曼的方法。当时没有说为什么熟悉。
9. E. T. Whittaker, G. N. Watson,A Course of Modern Analysis.通常被称为 Whittaker and Watson(惠特克和沃森)。1902年第一版的作者是惠特克一人,后来的版本是两个人。
10. R. H. Fowler, Statistical mechanics, the theory of the properties of matter in equilibriu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29. 2nd edition. 1936.
11. R.H.Fowler and E.A.Guggenheim,Statistical Thermodynamic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1939.
12. 姜立夫在哈佛大学给奥斯古德当过助教。1934到1936年,奥斯古德从哈佛大学退休后,到北京大学访问,助教正是许宝騄。许宝騄深受奥斯古德影响,精通了矩阵,在分析和代数都有了很好基础。
13. L. Page and N. I. Adams, Principles of electricity, Van Nost Reinhold Press.
14. J. Jeans, Mathematical Theory of Electricity and Magnetism,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
15. 顾震潮,1920年9月生于上海,1942年毕业于中央大学,1943至1945年, 在西南联大读清华大学研究生,1945至1947年在中央研究院气象研究所,1947至1950年,留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1950年起在中科院工作,1976年逝世。
16. Leonard Eugene Dickson,History of the theory of numbers. Vol. I-3.
17. C. N. Yang, On The Uniqueness of OF Young’s Differentials,Bulletin of the American Mathematical Society 50, 373 (1944). 这是杨振宁的第一篇论文,但是是数学论文。
18. 曾远荣,1903生于四川,1927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并赴美国留学。1933年获芝加哥大学博士学位。1935年任中央大学教授。1937年起任清华大学教授。1942-1945年任燕京大学客座教授。1945-1950年任四川大学数学系主任。1950年起任南京大学教授。1994年去世。
19. C.N. Yang, A Generalization of the Quasi‐Chemical Method in the Statistical Theory of Superlattices,J. Chem. Phys. 13, 66 (1945).
20. 作为西南联大学生,杨振宁共发表5篇论文,其中两篇发表于国外,也就是本文提到的这两篇,其他3篇发表于Chinese Journal of Physics(中国物理杂志)。第一篇发表在国外的物理论文是总的第三篇论文。
21. 杨振宁这篇文章还引用张宗燧在剑桥写的文章,以及前面提到的富勒的教科书Statistical Mechanics(统计力学)。
22.1938至1939年,梅耶夫妇的相变理论首次将不同相统一在同一个微观运动系统中。

熊秉真谈近世中国的幼医与幼蒙

熊秉真,台湾大学历史系毕业,哈佛大学理学硕士,美国布朗大学历史学博士。现任国际哲学及人文科学理事会秘书长、杭州师范大学特聘教授。熊秉真教授是中国儿童史研究领域的开拓者和权威专家,新出版的《幼医与幼蒙——近世中国社会的绵延之道》(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凝聚其三十余年治学成果。书中描摹勾勒了中国儿童的成长历程和儿童观的流变趋势,揭示诸多珍贵的幼医文献,着重研讨不同文明和民族对于克服疾病的共同努力,对备受中国学界关注的李约瑟难题以及后疫情时代人类文明的走向亦有独到灼见。在这篇访谈中,有她治儿童史心路历程的剖白,亦借文化中心论的反思提出对历史学意义和人类知识发展的本源思考,对治中国史乃至世界史者均有启发。《幼医与幼蒙——近世中国社会的绵延之道》,熊秉真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出版,344页,58.00元
《幼医与幼蒙——近世中国社会的绵延之道》,熊秉真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1年1月出版,344页,58.00元

这本《幼医与幼蒙——近世中国社会的绵延之道》凝聚了您三十年来治儿童史的成果,也正好是在新冠疫情之际集结出版。疫情对您的研究有什么样的触动?这本书对疫情的应对有什么启示吗?
熊秉真:在新冠疫情之下发布这样一个研究成果,我主要有两点感想。
第一,现在大家越来越觉得医疗健康对于人文科学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议题,但其实中文的文、史、哲学界,尤其是历史学的通史中,关于健康疾病、卫生等专题的内容是很边缘的,认识也不多。
最近一年我写了三篇文章,台大高研会有专著,也写了英文的文章发表在汤因比基金会(Toynbee Prize Foundation)的网页上,讲人文学科应该思考,过去我们研究的内容跟实际上大家对知识与生活上的需要之间应该如何调整。日本和欧洲现在都已经把关于健康和卫生的历史作为人文学科中不可缺失的核心研究领域,而不觉得它是纯粹的医学、生物学问题。
第二点,我想从史学学科来讲。就疫情中的表现来说,人文学科、历史学科现在扮演的角色不够有力。这当然是双方的问题。但是一开始全世界就对疫情采取了比较短线的认识,以为它是所谓的“史无前例”。这点我在汤因比基金会的文章中也已经提到。总之,当时虽然没有人可以预料到,但现在看来是很清楚的:2020年新冠疫情是一个重要的分水岭,是人类历史发展中重要的转悷点——全球的人们都互通瞩目,经历着同一个非常困难、影响严重的事件。
书中谈到法国学者菲利普·阿里耶斯认为“童年”是西方近代社会的产物,中国传统育儿之道可作为比照思索的素材。那么中国的幼蒙之道是否为阿里耶斯的假说提供了不同的育儿经验?
熊秉真:我很高兴你用了假设的视角,它确实是一个hypothesis,是一个假设,并不是一个结论。而且他的重点不是在讲育儿的经验,他的重点是在讲价值观和心态。从对比的角度来看,中国因为传宗接代、祖先崇拜,以及其他的需求,所以留下了一些和阿里耶斯假设不一样的史料。
阿里耶斯去世较早,没有看到我们做的中国研究。我相信他如果看到的话会觉得非常惊讶和欣喜。并不是说宋朝的《婴戏图》比较早,或者是说宋元明清的幼科跟欧洲发展的过程不一样,主要是这些材料用全球史的观点并存来看,不是各有成败,而是各有特色。所以从素材的角度讲,一定要用全球史的眼光去处理中国的素材,就是要在了解和对比欧洲、美国、日本、印度等所有的材料以后来写,我觉得这样才有办法讨论对照的问题。我们可以把阿里耶斯的假说当作很好的问题,它引出了一些不同的发现。婴戏图(局部)
婴戏图(局部)

史学界十分关心家庭结构及家庭思想的问题,但对其中关键所系的幼科与幼蒙的历史则涉及较少,您的新书就关注到这个被忽略的问题。能向我们介绍一下幼科与幼蒙对中国家庭延续的重要性吗?
熊秉真:从生命延续的角度来讲有两个被忽略的问题。不只是儿童和童年,更加理论性和概念性的问题是关于年龄的因素和人生阶段。年龄有生理年龄,也有社会年龄,就是说人生的阶段在古代、中世、现代都有不同的意思。我们要问的是:age(年龄)是什么,人生的阶段怎么分段?传统史学讲事件、制度,讲一群人,不看个人,思想史把个人也纳入了研究视野。但即使看向了个人,这样的微观研究也不够细微和深入。这就好比生物学在晚近几十年走向分子生物,已经不是停留在看动物、植物的分类的表面了。所以我想这是史学学科自身成长的问题。所以年龄和人生阶段两个因素应该在中国史中得到它们应有的位置。
您在书中提到明朝是幼医发展最关键的时期,您能向我们简单介绍传统幼科的特点吗?记录医者诊疗过程的近世幼案兼具奇情性与实证性,这种古典的实证记载是否对现代自然科学的书写体系有所启发?
熊秉真:明朝确实是幼科承上启下和成熟的关键节点。幼科从魏晋到隋唐萌发,在宋朝浮现,它的发轫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明代随着幼科著作和记录的出版传世,幼科发展得比较普遍,也比较系统化。太医院里的幼科不但有教授,而且幼科教授的作品保存得非常完整。明代幼科名医薛铠和其子薛己的《保婴全书》四十册现在还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我关于幼科的第一篇出版的文章也是聚焦这一时期的。1989年我在山西太原召开的国际明史研究会上宣读了这篇文章。这篇文章现在也以多种不同的方式出版,感兴趣的读者们都可以看到。
幼科医案是一类特殊的文献,我专门写过一篇中文文章《让证据说话》。故事的奇情性不止停留在叙述层面,同时还体现在细致分析跟说理层面。当时的幼科医案中都能很清楚地看到这些相似的特点。从《史记·扁鹊仓公列传》中记载的二十五个诊籍(诊籍就是先秦时期诊断书的叫法)到钱乙的二十三个记录,再到万全,再到薛铠、薛己,幼医留下了一千五百多个医案。所以在数量上、在计量上我们称为具有统计上的意义。几乎每一个病症不只有处方,还有实证。这样的记录一方面训练和传承了医者的幼科知识,同时在市场条件下通过宣传自己的方式和同行竞争。
现在再重新看这些医案对近代医学会有新的发现。由于近代科学革命已经成为全世界的通行方式,中国按照近代科学的传入对历史做了古代史和近代史的切割,因此造成大家在看待这些医案材料时会带有现代科学的预设,带着检讨的眼光看待这些材料,造成一些先天性的限制,这是无须讳言的。从书写方式来看,小说类跟非小说类的书写方式也受到了近代科学追求绝对客观的影响,有很明显的断层,这也是无须讳言的。但是如果我们要反思,尤其是在现在的新冠疫情之下,大家终于知道这是人类经验历史中间非常核心、普遍和常在的东西,那么留下的材料就值得大家不断地重看。夏景戏婴
夏景戏婴

杂技戏孩
杂技戏孩

在分析乾隆歙邑许氏幼科这一个案时,您提到此例“让我们更清楚意识到此普世而区域、地方之层级分明的学术分析架构,未必须视此三项范畴为上下从属,甚至彼此互斥之关系”。您能以许氏幼科为例谈谈区域、全国和普世典范三者的关系吗?
熊秉真:乾隆歙县许氏幼科的案例是我花费了很多时间找到的很难得的案例,包含着丰富的内涵。我现在就你的提问来专门讲一个问题:任何一个知识、传统的发展都会在特定的区域和地方获得特别性。这与我们后来习惯上讲到的国别史不一定相同。对许氏幼科来说,地方史比国别史更适合作为研究单位。但是大家对普世范例的在乎我觉得还是受到近代泛科学论的影响。事实上,许氏幼科受到了新安医学的影响,在书中我已经详细分析了新安医学本身的环境。它的特别性在于这个幼科医生在一个固定的地方一辈子行医留下了七本著作,所承载的是比较完整的地方性临床实践,我想作为一个普通医生,他未必跟国家有很大的关系。
那我们要不要从这中间找出它的典范性?典范是典范,我总是把典范跟普世性分开来讲。作为现代幼科的起源,十八世纪的德国幼科在典范性上有一定的普世性,但更多的表现出的是区域性特点。典范是此起彼落的,所谓寸有所短,尺有所长。所以我觉得我们要克服研究中国时总希望要拔头筹的习惯。可以用“有这么一个范例对全世界有意义”的问题来转换思路。目前,大家已经越来越感到国别史和线性史观的局限性,那么每一个范例就必须要建立在它的内涵、范畴、特色以及周围的知识网络的交织上,知识是风起云涌,此起彼落的,它从来就不是非常有组织的、有次序的、上下统筹的生产方式。这是我对这个问题暂时的回答。
书中提到“与西方相较,新生儿照护在传统中国一直特别受重视”。您能从中西视野的对比中谈谈中国对新生儿照护的重视程度吗?
熊秉真:新生儿照护确实是一个很特别的例子。因为我对钱乙和新生儿照顾的研究最早发表于美国儿科医学会的所在地芝加哥。那个时候在场的所有的美国儿科医学会的学者医生看到了中国的新生儿救护研究。就细节来说,这是一个漫长的知识体系发展过程。在唐代,六岁以下的小孩子生了急病只能“卜夭寿、占生死”。虽然唐代没有发展单独的幼科,但在孙思邈前后都留下了很多新生儿养护的记录。孙思邈更是单独列出了一个新生儿照护的章节,并且激励后来人挑战幼科。
后世的幼医就接受了挑战。宋代的名医钱乙立志只专门看六岁以下的小孩子。他的传记里说其投身幼科就是希望“使幼者无横夭之苦,老者无哭子之悲”。现在全球的儿科医学将这句话奉为典范,认为钱乙不仅是中国幼科的始祖,也是全世界幼科的始祖,因为他的贡献给后世留下的前行轨迹。其中小儿断脐和对新生儿破伤风的诊治在宋代的突破非常重要。我在中英文的论著中间都有非常仔细的技术性的分析,这是一个人类医学技术史上惊心动魄的故事。同胞一气
同胞一气

您在第四章提到宋代以后幼医医理从北方寒凉、下攻法转向温养路线,您认为导致这一转变的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您认为传统幼医和幼蒙体系对我们今天以西方儿科为基础的儿科医学有什么意义?
熊秉真:这个变化的关键在金元。已经有西方的研究讲到了这个问题,我想从两个方面来讲。第一当然是中国历史重心的南移。人口从凉爽的北方走向了湿热的南方,生活方式和饮食都会有所改变。这个情况可以和西方殖民时期欧美移民对比。欧美人的医学理论也依据热带环境发生很大的变化。因此对中国来说,客观上的南移也是导致幼医医理由寒凉、攻下法转向温补路线的原因。第二是内在理路的问题。学术发展从长期来讲,穷而变,变而通;还有典范转移(paradigm shift)。大家读了库恩( Thomas Samuel Kuhn)的《科学革命的结构》,可是并不知道中国的典范转移在科技上是怎么走的。如果我们一直跟着李约瑟的问题,这样对内部细节的掌握是不够的。
我们今天再重新看,如果说中国的儿科兼有中医跟现代医学的基础,其实西医也兼有东方的基础,包括中医西传、阿拉伯医学。这类研究其实已经很多了,但是在中文世界认识得还很少,所以各地的医疗体系本身是多元且平衡的。中医研究者们应该知道中医是兼采多面的,包括西医、阿拉伯和印度的医学等等。我想现在的疫情也让大家看到对民族医学(ethnic medicine)的重新了解,这些民族传统不只是一个文化的根,它是全世界几百个民族共同的根和资源。虽然大家的训练跟多语言的掌握可能各有长短,但应当尽力,不分彼此。月令图
月令图

您提到李约瑟问题使我联想到书中对幼儿“变蒸”的讨论。您认为“变蒸”这一幼医观点的流变过程与西方或近代任何一学科的经验并无二致,都经历了假设—推理—实证检验—驳斥再进入新阶段的假设这一扬弃的实证过程,但未能建立起一套更确凿的新说致使“变蒸”这一学理最终落幕。您认为“变蒸”说没有持续下去最重要的原因是什么?这种学说中断是否能视为中国没有发展出近代西方科学的缩影?
熊秉真:我想变蒸的问题最主要涉及的是每个区域发展的典范的问题。变蒸曾经是一个典范,经验科学之下中国、西方、印度、阿拉伯都有这样的典范。如果我们不继续过度夸大中西差别的话,这是一个科技史上的假设不断自我更新、推理的过程。变蒸就是一个有意思的例子,虽然现在很少提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中断,更多代表的是人类在幼儿成长认识路径上的反复。事实上,阿拉伯医学或者欧洲早期的医学也有很多又衔接了中断很久的历史。所以如果我们确实脱离直线前进的对历史的假设,也不以成败论英雄的话,那么对于变蒸,其实它未来会怎么样继续激扬大家对于婴幼儿的生理跟成长的进一步研究,其实现在言之过早。
中国有没有发展出近代西方医学,这是大家很常常忍不住硬问的所谓“李约瑟疑问”。但是到二十一世纪,我想大家应该可以把李约瑟问题搁下来了。我举一个例子,清代的针灸科鸦片战争前十年就在太医院取消了,这有很多内在的原因。但是现在针灸在中国乃至欧美都还很活跃,也就是说所有的事情它可以断断续续、匍匐前进。货郎图
货郎图

您对李约瑟难题的思考让我反思是不是它只是一个阶段性的问题,也就是从十六世纪开始到今天为人类文明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也会面临新的问题,比如唯科学论,您尝试在中国和其他的传统文明中寻找解决问题的智慧。
熊秉真:我从两方面来回答你的问题。首先,研究问题应当知己知彼,兼论中外。因为我不能假设读者已经知道那个问题,所以我需要在研究中去补充其他的相关知识。然后在兼知中外的情形下,说明补上的比较详细的、个例的研究。也就是说,我在乎的是微观研究跟宏观研究在理论方法上的问题,而非中外的问题。因为国别史的时间段非常短,专业的议题也非常有限,对我们研究的问题帮助不大。
但是我们要清楚地认识到华文学术界对世界史跟西方史的认识是不够的。这是因为中国人自己做中国史的时候还没有融入世界史。中国的世界史学科从人数、实力、内涵上都和西方有很大的差距。我知道大陆把世界史变成一级学科,但是实际上如果看实际成果和招收学生的情况,你就会想到我要怎样回应第二个关于李约瑟问题。
李约瑟问题从他的直觉和关注上来讲,是像你刚才所说的前近代跟近代的关系,不是近代长期发展、从近代走向近代以后的问题。但是如果你放宽视野的话,就会知道现在我们有别的办法认识十六到十九世纪或者二十世纪的历史发展。它的重点不是在进步不进步;谁先谁后、谁长谁短;谁赢了、谁输了。虽然中国人好像很难挣脱梦魇,大家一直想在各方面争一口气,这个我确实也非常理解。但是如果从史学工作者的专业角度来看,我们的同仁就不一定只是华人,领域也不只是在国别史的范围里面去做各方面的对峙,不用没完没了地拿中国史比美国史,拿日本史对法国史,拿美国史对印度史,对吧?
如果要说世界和平最重要的一个方面,大家应当心平气和地接受共同的历史。我最近在读北欧的历史,我知道的细节不多,但我总会留一个空间给它,觉得他们的传统、价值观,他们的困难也是所有人的困难,虽然我不是北欧人,但我并不自外于那个世界。我后来整理幼医与幼蒙,因为有一些是绝版的东西,要用知识的生态跟知识的环境的办法重新处理问题,因此必须大幅度地放宽视野,用中国之外的经验来看中国的历史,而不只是拼命论证自己的根、自己的传统是永远领先的。当我们期望别人没有中心论,可是如果有中国中心论怎么办?放弃了西方中心论以后产生其他的中心论,日本中心论、印度中心论,各种中心论怎么解决呢?我没有看到太多的讨论。其实如果要讨论中心论的问题,应该就要讲所有的自我中心论怎么解决。长春百子图(局部)
长春百子图(局部)

您的回应让我受到了很大的启发。在这个阶段来说,我们要去突破前一个加上西方中心论的范式,是因为现在学界积累还没有达到,需要更多时间。也许再过一段时间,大家把新的魔咒打破之后,可能会达到您说的更包容心态来做历史。
熊秉真:你说得很好,华语学界大家都不愿意相形见绌,这个心情无可厚非。可比如唐朝时有个印度医生把白居易的眼睛治好了,白居易写了很多诗赞扬天竺的医生。我们现在还需不需要去计较是哪一个人把中国的造纸术带到大食?哪些隋唐明清文化内涵在韩国、日本发扬光大了?如果我们通过辛勤的努力让不分远近的人都可以受惠,也可以坦然接受我们受惠于阿拉伯、印度的各种的医学,是否能够开心而坦然地展示它们?
我很高兴你用了很精彩的“魔咒”这个词,大家的心情如果太严肃、太凝重的话,就好像自己背包袱,永远没办法挣脱了。因为我们永远要有一个输赢,还要讲直线进步,但这不是历史最重要的或者唯一的目的,对吧?要知道钱乙的二十三个医案里有三分之一是死例,但他有专业知识上的自信,会不讳言自己没有治好病人。他觉得大家共同从失败中所学习,不用光辉和光荣论决定历史的意义。
也就是说文明不在于伟大。每一次我们用西文讲演,常常说一个人的慷慨在于他愿意展示他的脆弱。一直昂首阔步前行的多半是不知道自己不足的人(a march of fools)。我们在2021年来到了一个分水岭,虽然大家现在还没有完全醒过来,但是“救亡图存”也来得及。我特别觉得大家应该在生死存亡之际放下打败对方的强烈愿望,去接受自己的所受益于他人的,或者是开心分享自己已经有的东西。学历史如果要定谁先、谁后,谁好、谁坏,谁有、谁没有,我觉得真的是看薄了我们追求历史的意义,不是吗?我之所以要开始关注生命的开端,想要探究生命的可能跟不可能,是因为我不希望历史上总是记载着伟人或是了不得的恶棍,应该让所有无名无姓的、甚至是夭折的婴儿们给大家一个有意义的空白,这就是我最初研究幼医和幼蒙的原因。
您今天的思考呈现的关怀,是用一种中国古典的方式在书里委婉表达出来的。我想这种关怀是不是跟您研究的领域有关,因为医学议题最关心的就是如何让所有人远离疾病和痛苦的折磨。
熊秉真:谢谢你的说明。即使现在出版了这本《幼医与幼蒙》,我还是常常会觉得写作、言说或者论文宣读有时是不完整的。所以我希望用比较生态环境的办法来看。大家都知道阅读史是读者跟作者共同造成的,书写成了以后,其实是读者创造意义,所以我很高兴今天可以和你谈话。
你说到了一个重点。我是在西方受教育,做研究教学。在布朗大学、哈佛大学,大家常常喜欢直接谈理论跟方法。我是比较喜欢讲故事的,所以我不直接谈理论或者驳斥方法论。我希望借着诸多细节让读者有不同的感受。生死是不认国界的,像新冠疫情就不会停在国界旁边。现在有各种封锁让大家感觉到这种隔绝。但是最重要的是应当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愿意去共渡难关。所以我在斯坦福大学出版社出版的那本书选择了中国的词汇,题目叫A Tender Voyage——“慈航”(A Tender Voyage:Children and Childhood in Late Imperial China,《慈航——近世中国的儿童与童年》)。印度的佛教讲生老病死如同苦海无边。但是到魏晋以后,中国的信徒就会说苦海无边,但可以苦海慈航。救不了自己的孩子,就想救别人的小孩,这写的就是幼医们。
这话听起来可能像是高调,但是我觉得我们现在也到了一个关口,疫情之下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如果用未开化和开化这样的标准划分知识系统,达到世界第一就很高兴,各扫门前雪,到最后知识可能会反过来吞噬自己,这是我的可能比较大胆的一个预设。
因此,无论从认知上跟题材上我们都必须要采取一种非排他的书写方式。我在国际人文理事会(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Philosophy and Human Sciences)有我的责任和角色,所以我更加常常提醒自己采取分享式的学术预设。首先我们采用更开放的选题方式。比如你做的性别史或者物质文化史都是比较开放的,别的地方的成果也可以帮助自己的成果。原来的若干选题方式比如说唐代的制度史中的租庸调法,你就不用管别的地方有没有租庸调法。其次我们采取开放断代的办法。比如我们现在已经走出朝代史。另外,语言和表达本身也会造成概念上的预设,无形间也造成了人跟人之间的鸿沟,这需要我们抛开知识的包袱去un-learning,丢掉学科限制重新思考。
这是很不容易的,我花了非常长的时间才知道知识的陷阱跟风险何在。开始一个新的议题就从整理词汇考证,这是一个筚路蓝缕的过程。但我很高兴如今你们年轻人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去走累积的路,慢慢就会有新的起点,我还是比较乐观的。
感谢您对年轻人提出的期待。如果要围绕一个核心问题做全方位的探讨,不仅要跨学科、跨文化,对于语言也有很高的要求。要沿着您这样的思路,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熊秉真:我自己觉得像你提问的时候所展现的活力跟好奇就是最好的条件。如果你的好奇心够强,就会在不知不觉中破除很多困难跟挑战。我一开始采集幼科文献的时候,内容常是没有标点断句的。我每天晚上就在床头读像泥砖一样的厚书,用想要了解婴幼儿怎样断脐这样的普遍性问题。所以在前十年里,我都在阅读没有人读过的史料,弄清楚问题,因此并没有出版研究成果。我还去了西方的新生儿科像一个学生一样学习新生儿知识。当时确实是同行不多,所以有一点独学而无友的寡陋感,但偶尔也会有小发现带来很大的欣喜,比如发现了脐风的风和新生儿破伤风的风两者之间是可以联想的。当时我还做很多别的事,这个过程主要在晚上业余时间进行,进展很慢,别人就说我有日工跟夜工。但是当晚上做成果也开始分享以后,感觉是很不错的,因为别人也可以加入你的好奇了。
我在山西太原第一届国际明史会发表的论文叫做《明代的幼科》,主要讨论幼科问题。参会的有一百多个学者,但研讨会的组织专家们不知道要把我放在哪一组。后来我参加社科院在北戴河举行的会议有了新的成果,大家也说不知道你的研究属于什么组,可是我想当时我可能很年轻,也很迟钝,不在意别的人承不承认,或者在不在乎。我分享我的发现,是因为我不希望当我退休的时候也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就好比我一个人在海边散步,觉得很遗憾,所以我就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我觉得好奇心可以把你从一个事情带到另外一个事情,最后就会牵引你得到收获和快乐。
对于我的研究状态,我觉得之前有点像整理场子、锄锄杂草,现在还可以有一点时间慢慢捡一点石子。我才写了一个关于《婴戏图》的文章,然后我可能还会去做一些幼儿游戏、童工和法律的问题。方闻先生当时在普林斯顿大学教中国艺术史,他希望我整理《婴戏图》,因为现在大家并不清楚宋朝儿童的日常生活。我很乐意,可是从方先生跟我说,到现在我想想可能都二三十年以上了。所以史学是经得住时间洗练的、耐老的行业,“不知老之已至”。你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就挑自己觉得有兴趣的东西,用自己的好奇心去走下去,它自然就会帮助你挣脱原来的预设,去到一个柳暗花明的地方。
接下来您对未来的儿童史有什么期望?
熊秉真:我对自己的期望是继续用书写和讲演的方式去挖掘儿童的成长史,让大家都觉得不管我们从哪里出发,儿童和生命都是全人类所关注的议题。这个孩子可能在古代的汴京或者现代的开封长大,而印度、南美洲或者非洲的孩子在成长中也会遇到相同的问题。我们都是整个人类世界历史发展中的一部分,我们希望分享包含着详细的、生动的、带有疑问的讯息。同时也制造一个空间,尤其在疫情之下能够兼容放置不同文化中的智慧,了解其他地域的生命是如何成长的。他们的困难也是我们的困难,就像我们的成就也是他们的成就。

不要治疗HPV!

最近,有很多关于HPV如何治疗的咨询,看来有必要做一下这方面的科普了。

人乳头瘤病毒(HPV),大家应该并不陌生。2008年,德国的豪森教授因为发现HPV导致宫颈癌,而获得诺贝尔医学奖。前段时间,HPV疫苗在迟到9年后即将在国内上市的新闻,也引起了广泛关注。

可以说,很多人都听说过HPV,然后就是,恐惧它。毕竟,这是一种可以造成癌症的病毒,而且当年梅艳芳就是死于这种癌症。

既然感染HPV会得宫颈癌,那么如果我检查出来HPV阳性,就需要接受治疗——这是大家的常规思路,没毛病。

但是,遗憾的是,目前还没有针对HPV的特效药物。

HPV是病毒,不像细菌一样,用了抗生素就能杀灭。事实上,目前绝大多数病毒都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药物。就像当年的SARS一样,目前我们人类面对病毒这种最简单的生物,依然毫无办法。

不过,现在确实有很多地方还在治疗HPV,用干扰素,或者抗病毒药物,或者中成药,治疗HPV。所以,有必要再次强调,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种方法或者药物,可以有效治疗HPV。换句话说,到目前为止,任何针对HPV的治疗,都是过度医疗,均不推荐使用。

HPV无药可救,那么感染之后就只能等死吗?并非如此。

其实,HPV并没有那么可怕,发现感染HPV阳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专家认为,几乎所有有过性行为的成人,都曾感染HPV。虽然多个性伴侣是HPV感染的高危因素,不过,即使固定性伴侣,也照样有可能感染。

我们生活的环境当中,其实充满了各种病毒、细菌之类的微生物,即使你把手洗得干干净净,上面也照样有细菌。所以,我们是长期和这些微生物共存的。而只有当这些微生物大量入侵人体,造成某些症状的时候,我们才会察觉到它们的存在。比如,只有流感病毒突破你的身体防线,造成了你的感冒症状时,你才发现原来身边还有它的存在。而事实上,它一直存在,只不过有时候数量不够多,或者还没来得及兴风作浪,已经被你的免疫力给摁下去了。

我们的免疫力就是干这个活的。它每时每刻监控着我们的身体,发现外来物,就会向他们发起进攻,将其清除出体外。

就像感冒一样,HPV也是广泛存在的,除了生殖道,它还可以进入人体很多器官。我们的身体其实很可能已经和它们打过交道了,它们侵入到我们的身体,然后又被我们的免疫力清除了。只不过你没有什么症状不适,也就没有觉察到而已。

现在,我们做了宫颈癌筛查的检查,在你没有任何症状的情况下,特意做针对性的检查,就有可能恰好在HPV进入到宫颈,而又还没被免疫力清除的时候,检查到它们的存在。于是,你就感知到了它们的存在。其实,不管你查还是不查,它们是否被你感知到,免疫力清除的个过程是不会改变的。

根据统计,只要是免疫力正常的人,91%的HPV感染,可以在2年之内被机体清除出去。

说到免疫力这么有用,可能很多人希望能有什么办法来「提高一下免疫力」了。而事实上,除非你有免疫相关疾病,或者做过器官移植,或者得了艾滋病,否则,对于普通的健康人,你的免疫力就是足够清除这些病毒的,而不需要再额外提高了。

因此,你要相信人体的自我适应和调节能力。虽然HPV会导致宫颈癌,但是,即使检查出来HPV阳性,也不必担心,因为绝大多数情况下,2年内你的身体都会自动把它们清除出去。

你不需要针对HPV做任何治疗。

那么,既然治不了,而且也不用治,那为什么还要查呢?

其实,查HPV的意义,并非为了治疗,而是为了指导宫颈癌的筛查。对于30岁以上的女性,建议每5年做一次TCT+HPV的联合检查。如果检查时发现虽然TCT正常,但是高危型的HPV是阳性的,那么这个间隔时间就要缩短为1年了。而如果高危型的HPV是16或者18型,那么不管TCT结果如何,都需要做阴道镜活检,来明确是不是已经发生了癌前病变。

所以,高危型HPV检查,只是作为宫颈癌筛查的一个方法,如果出现阳性,只是之后筛查的策略发生变化,而不是为了让你治疗HPV的。

另外多说一句,引起尖锐湿疣的低危型HPV,同样也没办法治疗。针对尖锐湿疣的治疗,只是对症治疗,而不是治疗HPV。也就是说,如果疣体面积大,或者有疼痛不适,那么需要针对这些疣体进行药物或者物理治疗;而不是对HPV进行抗病毒治疗。

所以,下次再做了宫颈癌筛查,如果发现HPV是阳性的,只要不是16或者18型,而且TCT是正常的,那么就不必担心。就当是自己感冒了,大多数情况下,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起来,1年之后再复查就可以了,而不必针对HPV进行任何治疗。

如果是16或者18型感染,需要做阴道镜活检进一步明确,但是也不必针对HPV进行相应治疗。

当然,要想降低感染HPV的风险,也不是没有任何事情可做。目前认为,女性有多个男性伴侣,以及女性的男性伴侣又有多个性伴侣,以及初次性生活年龄较早(<16岁),这是感染HPV的高危因素。因此,安全起见,最好尽量避免。

像我这样的人

1999 年 5 月,一批留学德国的博士们回国给北京、上海、天津、长春等地的汽车厂家做报告会。这些博士里,领头的是奥迪高级工程师、德国汽车界大 V—— 万钢博士。

站在世界汽车工业最高平台上的万博士经常给国内汽车厂商做脑暴。20 世纪的最后一年,万博士懒得再和一直跟在西方人后面跑、永远也追不上人家的中国厂商们说客套话了。

他直接给科技部提了一个建议,名字很长,大概意思是:

搞新能源汽车弯道超车欧美日。

那时,中国加入 WTO 的谈判到了 25 轮,中美双方在北京剑拔弩张,美国人连用了四个 “永远” 后,外经贸部部长石广生拍案而起:“中国人害怕外国人发火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21 年过去,杨洁篪委员在阿拉斯加说出了类似的话,美国没有资格居高临下同中国说话:

中国人不吃这一套!

万博士 2000 年回国后,先在同济大学主导国家 863 计划电动汽车重大专项。2007 年,他履新科技部部长,南方周末直接问他是不是一个激进的改革者,万博士推了推眼镜,笑着说:

你又套我。

20 年过去,前几天,央视的《遇见大咖》节目采访了中国新能源车的几位创始人。浩南印象最深的是小鹏汽车董事长、CEO 何小鹏,他说 2015 年小鹏汽车在广州初创时,办公条件很差,夏天连空调都没有,一群老爷们儿在广州的酷暑里光着膀子搞电动汽车。

光膀子干活儿意味着招不到女同事,招不到女同事大家干劲更足了。3 年后,小鹏 G3 上市。比当年的特斯拉 Roadster 整整快了两年。

2016 年的年会上,何小鹏说大家要亮剑,要撑住,撑不住的话,我们一起死得轰轰烈烈。

人生很多时候就像喝中药。不能细细品味,一口闷下去就行。《亮剑》出版于 1999 年,万博士就是在这一年建议搞弯道超车。21 年过去,中国新能源车产销世界第一,电机、电控、电池技术全球领先。

要亮剑的人,再也不用问:

轰他娘,老子的意大利炮呢?

1

2005 年 12 月 18 日,莫拉莱斯当选玻利维亚总统。

这是玻利维亚独立后的第一位印第安人总统。莫拉莱斯生长于贫苦的矿工世家,即便成为最高领导人,他还是和北漂一样与人合租在一个破房子里。

媒体们探访过他的小屋,一进门就是床,边上摆着几百本书,其中包括他最爱的:

毛选。

玻利维亚有现代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材料 —— 锂。别管是陶瓷、玻璃、润滑剂、制冷液还是火箭燃料,都需要用到锂。当然,用得最多的还是电池,尤其是新能源汽车的电池。

锂这种金属喜欢聚集在盐湖的湖底,而玻利维亚有世界上最大的盐湖。当年,德国、美国、法国、日本、韩国都想和莫拉莱斯交个朋友,可他心里只有古巴、委内瑞拉、南非和中国。

在莫拉莱斯当选总统前一年,汽车锂电池的前景已经非常明确了。马斯克带着锂电池专家斯特劳贝尔一起控制了特斯拉,后者把一万块锂电池串联进汽车。

2009 年,“屌丝” 马斯克为了维持公司连自己的房子都抵押的时候,中国刚刚拉开新能源补贴的大幕,一出手就是 100 亿。但这对于 2008 到 2012 年激增的 50 万亿货币供应量来说,连零头都算不上。

2011 年 8 月,莫拉莱斯第二次出访中国。第一天,他就去了开宾馆起家的中信国安。中信国安的领导告诉媒体,比什么都别和中信国安比有钱:

恒大再有钱,也只是我们的冰山一角。

大家都以为他们只是在树(tree)新(new)风(bee)。但莫拉莱斯回国后,中信国安发布公告说自己拿下了玻利维亚第二大盐湖科伊巴萨盐湖的开发权。

浩南问过当年的领导是怎么战胜八国联军的,领导淡淡地说,那些假朋友只能送送无偿贷款,真朋友送的是卫星。

2013 年,由中国研制的玻利维亚首颗通信卫星 “图帕克・卡塔里” 星成功发射升空。也是在那一年,北京市科委的电动北京项目招募了 500 名志愿者。不摇号,直接发给大家车牌,代价是:

必须开国产电动车。

一年后,特斯拉带着刚刚推出的 Model S,在北京开了第一家店,环顾四周,北京的 500 个新能源壮士还在用电热汀烤着自己的爱车。

2

2014 年 4 月 22 日下午三点半,在有着互联网百慕大之称的望京酒仙桥,特斯拉第一批 9 根中国韭菜从马斯克手里接过了钥匙。

现场的媒体不爱看韭菜,大家都在拍马斯克和特斯拉。

钢铁侠把车钥匙放在了车头的行李箱里,本来希望以此向大家展示一台没有发动机的汽车有多酷。没想到,开行李箱时现场忽然一阵大乱,懵逼的马斯克看着观众们冲向 Model S,重重撞在了前盖上。

一位女车主心疼自己的车,冲着人群嘶吼:

I am very dissapointed!

9 根韭菜不简单,里面有力帆集团创始人尹明善的儿子尹喜地这样的玩主,也有后来自己造起了新能源车的李想,还有何小鹏在 UC 时的联合创始人俞永福。提车前几个月,他刚刚怒斥过媒体,说别再写谁会收购 UC,要写就写 UC 要收购谁!

媒体描述起这些车主时有点酸,说大家得到了新的玩具。

一口气买下好几辆特斯拉的何小鹏,本来应该也是第一批韭菜,但对方通知他来北京提车时,他说:

为什么要让我去北京?

何小鹏创办 UC 最难的时候,是靠广州天河区政府的 10 万块活下来的,拒绝去北京提车的他,失去了一起说英语的机会。

两个月后,阿里 43.5 亿美元收购了 UC,何小鹏再也不缺玩具了。前几天在《遇见大咖》里,他对史小诺说,有钱又有很多关系不错的朋友还有很多房子游艇和茅台之后,自己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身边有钱的朋友财富自由后都去做金融,这种事情他看不上。

他看着自己的 Model S,在这辆车之前,他不觉得有什么科技产品是牛逼的。作为车主和对行业感兴趣的百亿富翁,他客客气气地给马斯克写了一封 Email,想请教一些问题,结果毫无意外,马斯克没鸟他。

后来,小鹏汽车很是强调要对用户有傻傻的爱,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马斯克上一课。

那是中国新能源汽车风起云涌的一年,新能源车产销量突破 8 万辆,是上一年的 4 倍。贾跃亭宣布造车,李斌宣布造车,豆瓣的设计师黄修源也宣布造车…… 很多人用 PPT 融到了十个零。

人人都说亦可赛艇,但只有何小鹏自己拿出的是 20 个亿的真金白银。

尹喜地的老爸尹明善是力帆创始人,他说过汽车圈里,我只佩服搞自主品牌的两个人,一个是奇瑞的前任董事长詹夏来,一个是江淮汽车董事长左延安。合资企业就算它们一年赚一千个亿,我都不佩服。

尹明善这话说的是 20 年前,那时,左延安是少有的相信中国可以独立自主地搞汽车开发的人。当然,还有万博士。

去年一个活动上,何小鹏和左延安咬耳朵,说 2019 年底蔚来快不行了,我还有 30 亿现金,一个在 ICU,一个在 ICU 门口。等到老前辈要咬回去面授锦囊的时候,央视切断了画面。

20 年前没人相信中国人自己能行,现在信的人也不多。比如李书福说过,互联网造车这些人是没有肉体的灵魂。当然,最过分的还是马斯克,他对自己的第一捆韭菜何小鹏毫不客气,发了多少次推特,明里暗里的意思不过是韭菜怎么能造车,韭菜怎么也和我一样有自动驾驶技术?

蔚来的李斌两个月前替何小鹏批评过马斯克不懂自动驾驶。虽然对方身高 1 米 88,但何小鹏还是亲自下场挥起了拳头:

中国的自动驾驶要把你打得找不着东!

遥远的东方有一条龙,他的名字叫李云龙:

什么他娘的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什么武士道,, 老子打的就是武士道!

3

美团创始人王兴讲过一个段子,宁德时代早期投资人第一次去见曾毓群时,看到墙上的五个大字 —— 赌性更坚强。投资人问他一个胡建人为什么不挂爱拼才会赢,曾毓群说:

拼是体力活,赌才是脑力活。

新能源车这个赛道,中国人是赌对了。十年里,动力电池的成本下降了九成,续航里程翻了六七倍,去年新能源车产销量接近 140 万辆。

这些车里都有锂电池,中国的金属需求决定着刚果矿工的温饱,也影响着南美的政局,曾经燃油车强国密集的欧洲,开始要求每个加油站必须配置充电桩。

连诺贝尔奖都在称赞这种技术路线的选择。2019 年的诺贝尔化学奖颁给了三位老人,他们一个人发明了锂电池,一个人发明了可充电的锂电池,还有一个,发明了安全的可充电锂电池。

这么多年大浪淘沙,不管是电池还是整车,中国都有了自主品牌的一线企业。就拿纯电方向剩下的李斌和何小鹏来说吧,一个是北大文科才子,讲话慢条斯理温温柔柔,一个是华南理工毕业的码农,语速极快,偶尔停下来的样子,好像一个机器人在充电。

至于这些企业为什么能经历地狱般的考验,按照南怀瑾的语录,无非是做人好,做事对。

蔚来快倒闭的时候,李斌和合肥政府签下了极为苛刻的条约,换取了干爹的支持。就算最差的时候,据说李斌也不怎么在公司发脾气。

何小鹏不一样。26 年前,何小鹏第一次坐飞机,在杂志上读到了一个陌生成功女人的故事,40 岁,令人羡慕的事业、豪宅、千万存款,17 岁的何小鹏就照着这个陌生女人定下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我算了算,这位女士该不会是姓董吧?

别管是不是董小姐,有目标的人,一般执行力都很强,喜欢效率、速度这种词。何小鹏其实不喜欢抛头露面,UC 时代,他找来俞永福当董事长,说我当老二没问题,我就写代码。现在其实也一样,他喜欢在研发、体系建设这些东西上下功夫,方法有时也很简单粗暴。

内部的中高层会上,高管们经常被他打断,有时还会得到一句 “都是废话” 的评语,央视镜头里记录下了不少人原地搓额头的尴尬场景。

他会蹲守在公司楼道,看谁乱丢烟头,会在停车场看谁不洗车,会看谁订机票专选最舒服的中午出发,还会在食堂观察谁没有把饭吃完:

你不能提前告诉打饭阿姨你吃不了那么多吗?

实在是太像他的好朋友雷军了。浩南去参加小米 10 周年的活动,现场上千人,茶歇台子只有 1 平米不到,雷军开讲之后马上搬走。

在公司抠是为了成本,属于做事对,2019 年新能源车寒冬的时候,何小鹏没有裁员,也没有克扣员工们的工资和年终奖,这属于做人好。

在车主活动上,有车主表扬说你们今年进步了,何小鹏接过话筒:

这说明我们去年做的太差了。

敢于批评,也敢于自我批评的人,一般都很自信。造车 6 年,何小鹏对公司的每一步都有着比较精准的预期,比如新车研发要比传统车企多多少人,比如对客户要好到什么程度,又比如,要跟有关部门解决难题时,喝多少能让对方觉得自己有诚意。

这种精准甚至还给朋友留了余量。

蔚来最艰难的时候,他要投资 1 亿美元,遭到了所有人的反对,但他说还是投了点。史小诺问他,你自己就是做电动车的,投他干什么?

他说我相信李斌:

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失败,代表中国那一批都会有很大问题。

史小诺肯定没看过《亮剑》,楚云飞送过李云龙一把枪,这枪出厂时就是一对,李云龙说我要那把公的。

都是友军,还分什么公母。

来源:兽楼处 微信号:ishoulc

谢正光|新亚书院六年杂忆(1960-1966)

(一)
1960年夏,我自柏雨中学高中毕业,秋间入新亚书院。四年后取得学士学位。留校入研究所,两年后获颁硕士学位。
当时的新亚校舍已经从九龙深水埗搬农圃道的新校舍;新校舍得美国雅礼协会捐资建成。
校园不大,设计却颇精致:南北各有高五层的教学楼,有文、理、商院系的办公室和教授的研究室夹集其中。顶层为男生宿舍,和真光英文女子中学的宿舍只隔一条狭隘的农圃道。偶见有同学高举大牌,邀请真光的学生约会:上面用大字书明时间、地点,或看电影。我在宿舍一年,未闻有成功者。那时即在心里嘀咕:“那边的学生,家中非富即贵。谁会理睬你们这些只读古书的‘八古佬’?”
南楼第三层为演讲厅,北楼第三层设研究所。
校园中心有一圆型建筑物,名“圆亭”。是音乐厅,也是全校最大的教室,可容两三百人。与“圆亭”相望为校务管理中心,内有校长办公室、教务处、注册处、财务处、学生处等。管理中心楼上乃图书馆所在,其侧为师生食堂。“圆亭”之下为篮球场,乃校内惟一锻炼之处;健身房、游泳池,两皆欠奉。
全校师生及工作人共六百余人,彼此相熟;校内少见陌生面孔。
一二年级学生不隶属任何院系。换言之,必须先选修共同课程:包括文学院的中英文、中国通史、哲学系的哲学概论、逻辑,理学院如生物、化学、或物理的“入门课”。两年结束,考试及格,始可选主修、副修。
这种先修“普通教育”后选院系的安排,和美国文理学院对学生的要求是一致的。但即在香港,亦绝无仅有。若说中国内地和台湾的大学,无不规定新入学者,报读院系。
我的“普通教育”成绩,优劣参半:中英文得分,名列前茅,独得六百大元,让我有机会去台北旅游,也是我自1951年抵达香港后、1966年离开为止仅有的一次外游。可惜的是:我的“生物学入门”只得五十九分,差那么一分,让我遗憾终身!
升读三年级后,情况颇有好转。我可是在高中生时,已决定非中文和历史我是绝对“不论婚嫁”的。
(二)
钱宾四先生晚年忆述1955年新亚创校经过,曾说:“斯校之创,乃为将来新中国培养继起人才。”(见《八十忆双亲》《师友杂忆》合刊,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92)我有幸在新亚受教六年,亲历见闻,可借《兰亭序》“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八个字概括起来。
所谓群贤毕至,指的是钱先生得道多助,来新亚共襄大业的:吴俊升先生任副院长;黄华表、郑骞、潘重规诸先生分别主持中文系;莫可非先生授《汉书》及《大学文选》。青年党党魁左舜生先生授“中国近代史”、旅居印尼的社会学家谢幼伟任研究所教务长、耶鲁大学神学院毕业的林福孙牧师主持学生工作。甚至曾在汪精卫政权的罗梦册和李圣五也请来当研究所的顾问。
外籍人士中,最显眼的莫如由耶鲁大学甄选长期来校主持英语教学的英、美老师们,和从日本来研究所教授日文的柳内滋先生。学生中,除本地高中毕业生外,另有来自东南亚的侨生,日本来的交换生。总而言之,近年流行于美国所谓“多元文化”的说法,新亚书院老早便已实行了!
可是对校中的学子而言,“多元文化”实行后,“多元语言”亦随而登陆。曾有人说:当时校中教职员所操的方言,已令人难以适从。即以谢幼伟先生而言,他每语及本行社会学,总说成“沙非学”!
老师中所操“普通话”,如黄华表、莫可非两先生所说的“桂林官话”也不好懂。惟黄先生在讲坛上每好手舞足蹈,诸生尚能勉强接受。
唐君毅先生喃喃自语的四川话不好懂。在讲坛上,唐先生有他独特的风格:他好写板书,说得兴起时,往往手握擦板,时而擦黑板上的字,时而擦脸上的汗珠。名著《哲学概论》里对标点符号甚为吝啬,往往让读者喘不过气来!
最正宗的普通话应推先师牟润孙先生。牟师祖籍山东福山,又长期居住北平;他的普通话最标准是有原因的。
和牟师相反的是宾四先生的无锡七房桥的土话。他要说“人”字,听起来和“神”字一样;“人有人格”便说成“神有神格”。宾四校长每逢师生必须出席的月会都要说话,偶然也到中文系作讲演,每次都携译人随行记录。当时能胜任者,中文系五六人外,在下也算是一个了。
有那么一次,宾四先生来中文系演说,题目忘记了,但却记得他引用《公羊传·僖公十六年》六鹢退飞过宋都的典故。当时听了,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但见他用右手的手指,在左手手掌上点点而行。近日重翻宾四校长用红笔修改当日记录的原稿,还为他的细心所感服!
至于“少长咸集”,也是有所指的。原来当年创校之初,吸引了好些逃难来港而年龄较长的学生。这些同学中,也有部分是从军队中退役的。他们是否从新亚毕业不得而知,却清楚记得看管农圃道大门电话的便是这样一位仁兄!
当年还没引进教职员退休的制度(是否有退休金也不得而知),因此校中往来人等,年龄差距颇大。虽然见面不打招呼,但不是陌生人,却是心里有数的。
(三)
进入新亚后不久,古乐会成立,后改名国乐会。先后请得王纯先生教二胡,冯德明先生教琵琶,吴因明先生教古琴。王先生一曲《二泉映月》,闻名全港。多年后移居美国。冯先生出身富贵人家,喜爱参加跑车比赛;他开车的速度,和他弹琵琶的急管繁弦不相上下。吴因明,姑苏人士。他的古琴,不知属何宗何派。取名“因明”,来自内典。记忆中其人好自用,自视不凡。1966年春,国乐会首次演出之日,临揭幕之时,因明先生无理取闹,借故与一女会员争吵。在下“睇唔过眼”,向他大喝一声,两人差点动武。王先生居中排解,只说了句“谢君今晚参加演出的节目有好几个呢”,因明先生火上加油,咆哮如雷,说什么:“我如有枪在手,必先毙你这小子!”
到翌年开学,经王先生安排,国乐会另礼聘川派高手蔡德允女士教琴。我不久亦有日本之行,从此和弦索之事作别。
(四)
新亚创办时,其初校舍设在九龙深水埗桂林街。搬家之后,桂林街原址由校友列航飞购下,日间一度用作“新亚中学”所在地。晚上另办“新亚夜校”。
我入新亚第二年,高年级的学长陈志诚、邝健行二兄来问我是否有兴趣到新亚夜校教小学生。我同意去试试,遂启担任义务教育五年之始。
夜校有初小六个班,学生都是及龄的青少年,男男女女白天在附近工厂上班,下班后来夜校进修。除志诚、健行二兄外,另有杜志谦、梁巨鸿。不久卢玮銮也加入。我任教之初即任四年级班主任,后来又添加了训导主任的名衔。
每夜放学后,全体老师照例到茶楼同吃夜宵。付多付少,则用当时香港流行的“画鬼脚”游戏来决定。吃饱喝足茶道别,大家都“得啖笑”,或各自归家,或结群到志诚兄和林炳昌先生合股经营、时已下班的“国风书局”去。人少搓麻将,人多则玩五张扑克。近年偶与林先生在湾区见面,说起旧日种种,不禁相对欷歔,叹息人间乐事苦短。
离开夜校后,我即有东瀛之行。闻说颇有一二老师娶了学生为妻。心里想:这也是新亚的传统啊!君不见,新亚书院创办人钱老先生不是也讨了自己的学生做老婆吗?

东京读书记︱都是律令制国家吗?中日怎么不一样呢?

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 葛兆光

2021-03-26 11:06 来源: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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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学界总是强调古代日本国家形成过程中,由于学习隋唐而成为律令制国家,如西嶋定生就以汉字、儒家、佛教加上律令制国家,作为东亚文化圈四个共同特点。但是,政治制度与文化在移植中,总是会被本地的社会与文化所改造,这就是日语中所谓“受容”与“变容”。表面上的律令制,在中、日会一样落地么?这可能也是“活的制度史”应当考虑的问题,也就是说,不要光注意制度的制定,更要注意制度的实施。中国老话有点儿俗,不过作为比喻很适用,“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实际上的国家、社会、民众,未必都是照着制度规矩生活的,它们会变通,有自己的活法。《律令官制と礼秩序の研究》,大隅清阳著
《律令官制と礼秩序の研究》,大隅清阳著

大隅清阳在《律令官制と礼秩序の研究》(东京:吉川弘文馆,2011)的第二部“日唐仪制令の比较研究”第一章《仪制令と律令国家》中,以《唐令拾遗》与《养老公式令》有关诏书署名部分进行比较,指出唐令用“臣某”,而养老令用“臣姓”。这一点日本与中国不同,说明“日本的署名形式,并不是在表示中国式的皇帝与臣下即君臣关系,强调的更是臣下们相互之间身份上下的倾向”。在下面大隅清阳更指出,中国的称“臣”是相对于“皇帝”,是表示与皇帝上下一对一的君臣关系。而日本则不同,日本的称“姓”虽然也表示对天皇的从属与奉仕,但对朝廷其他成员来说,更是对自己的血统、政治地位的夸示。本来,隋唐律令制的引进,应该是对皇权的神圣化和对臣民的压抑,但是律令制在日本的成立,却并不意味着“姓氏”所代表的族姓秩序,完全转换为中国的君臣秩序。“日本的天皇权力,不可能像中国那样建立专制君臣秩序,仍然承认传统的贵族制、身份制,并整合为独特的礼仪秩序。通过这种方式,天皇才能开始扩大自己的权力。”(198-199页)
在同一章的《结语》中,他再次指出,律令制在中国建立了以皇帝为顶点的“均质”的专制型君臣关系,但日本的大宝令、养老令,则在统治阶层内部,形成和固定了贵族制的身份制,在中央有以“姓(カバネ)”来表示阶层之间的身份秩序和位阶的“五位”制。他举例说,古代日本豪族的称号,有臣おみ、连むらじ、造みやつこ、直あたい、首おひと、史ふひと、吉士きし等三十余种。天武天皇在684年确定“八色”之姓,虽说是以皇族为中心,但也不得不承认贵族的身份地位(213页)。
表面同是律令制,深层却是不相同,这就是丸山真男所说的,背景的嗡嗡声,始终在修饰甚至限制着主旋律。在第三部分“律令制与礼的受容”第一章《唐的礼制与日本》中,大隅引用《日本书纪》推古十二年(604)四月戊辰条记载,指出《宪法十七条》中第四条强调“群臣百寮,以礼为本,其治民之本,要在乎礼”。这里的“礼”,虽然是沿用中国儒家的政治意识形态,但是他同时也指出,真正实行的时候就不一样。按照中国制度,宾礼的特色之一是皇帝本人掌握天下外交,在京城皇宫接受使节和国书、贡物,皇帝亲自主持作为外交礼仪中心的朝觐宴会。但是,推古朝以前的大和政权,迎接外国使节却不是在王宫,而是在难波等地设置的客馆,实际的外交掌握在臣、连等畿内有势力的豪族手中,直到推古朝才逐渐接受中国宾礼的影响。但即使如此,七世纪的时候,接待朝鲜等使节的仪礼,仍然不在宫中,而是在难波馆。要到文武二年(698),文武天皇才作为国家元首接受新罗使节的朝拜,大隅认为,“可以说这一事件象征着持有独自礼仪的日本律令国家作为远东小帝国的最终成立”。
所以他强调,尽管“与中国相比,大宝、养老令时代的日本之礼,限于狭义的政治性秩序,它试图建立的,是以天皇为顶点的,单纯的向心性构造的国家”(350页)。但这种努力似乎很漫长,最终也并没有彻底,我理解,因为中国从秦汉以来就是郡县制,皇权的力量渗透到地方基层社会,皇帝一人独大,而日本始终保留了贵族社会,地方封建,那种使得国家“均质化”“同一化”的律令制,未必能够完全贯彻。所以,網野善彦才说日本古代国家是“早熟”的。在这部分第三章《礼与儒教思想》中,大隅也指出1970年刊行的《律令国家论》(青田和夫、池田温、石井进、薗田香融、早川庄八、吉田孝等编《シンポジウム日本历史4·律令国家论》,学生社,1972)中,有《礼の役割と家族组织の相违》一章,他们已经指出中日之间礼法的这种差异。特别是,作为基本单位,中国社会组织有父系制的“家”,所以,可以通过冠昏丧祭等家族礼制来维持,并且把它放大到国家制度体系里,因此家族法也引人瞩目地重要。可是,这一特色在日本律令中,却比较稀薄。
也许,这里隐含着日本与中国社会政治文化的某种结构性差异?

新红学百年|高树伟:走出索隐与考证的迷宫


一百年前的今天,在上海亚东图书馆汪孟邹、汪原放叔侄的约请、催促下,胡适终于将《红楼梦考证》初稿(下称《考证》初稿)完成,随即在友朋间传阅。4月17日另将初稿誊清,5月即发表于上海亚东图书馆《红楼梦》排印本。此后,胡适与顾颉刚通信,继续搜求、研讨有关《红楼梦》及曹雪芹的材料,二人切磋学问的兴奋时流笔端。11月12日,在此基础上,胡适又完成《红楼梦考证》改定稿(下称《考证》改定稿)。于《红楼梦》研究而言,这的确是极不平凡的一年。
自此以后,以往如周春、徐柳泉、王梦阮、沈瓶庵、蔡元培等索《红楼梦》本事的论说,被胡适连同打包丢进了“牵强附会的《红楼梦》谜学”的大箩筐里。尽管次年蔡元培即发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对于胡适之先生〈红楼梦考证〉之商榷》(《时事新报·学灯》1922年2月28日),针对胡适的批评予以回应。后续也有如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这样延续索隐的著作问世,蔡元培为其作序,表彰“多歧为贵,不取苟同”,终究于事无补,《红楼梦》索隐一脉随即迅速被摧垮,使大多数读者对《红楼梦》相关材料的关注逐渐转至曹雪芹及其家世上来。考证派影响日深,时序推移,索隐派更少人闻问,乃至如今一提《红楼梦》索隐,避之唯恐不及。回顾百年前的那场争论,蔡、胡之争并没有几个回合,考证派即以“科学的方法”快速占据上风,尽管如此,索隐、考证两派在《红楼梦》研究中仍遗留了些迷宫似的问题,摇晃眼前,捉摸不定,相关讨论绵延至今,我们又该如何认识百年前的那场争论?
“索隐”二字源出《易·系辞》“探赜索隐,钩深致远”,孔颖达疏“索谓求索,隐谓隐藏”,其意即研求隐藏。唐代司马贞《史记索隐》是较早以“索隐”命名的著作,据其序“今止探求异闻,采摭典故,解其所未解,申其所未申者,释文演注”,也是探求冥濛未解。《红楼梦》索隐一类的做法与《史记索隐》史注侧重不同,他们认为《红楼梦》是隐写某“真事”的作品,旨在细加研讨、证其本事,以求正确理解其主旨。索隐派的主张,胡适曾将其概括、析分作三类,可见其大概:一是清世祖、董鄂妃及当时诸名王奇女,二是康熙朝政治小说,三是明珠、成德家事。各执一端,由此牵动对小说名物典制、故事情节、人物言语等不同层次的疏证。
《红楼梦》创作及传抄、刊印的时代,清廷仍提倡经学,这部小说早期的阅读、评点,即在这个大背景中徐徐展开。正如顾颉刚所批评的,《红楼梦》问世以后,出现的那些浮浅的模仿、尖刻的批评和附会的考证,分别出于《尚书》《春秋》《诗经》之学,“凡有一部大著作出来,大家就会在无意之中用了差不多的思想,做成这三类东西,粘附在它的上面”(顾颉刚《〈红楼梦辨〉序》)。这些现象在《红楼梦》早期评点中就已出现,如被蔡元培批评为“可笑之附会”的张新之(号太平闲人),即认为《石头记》为演性理之书。至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于书前“例言”自称“注经之法”“注经考史法”,开篇疏解小说正文“此开卷第一回也”即有数百字,繁琐经说对此书的影响,一望可知。对《红楼梦》的索隐,其做法与汉代以来《诗》《骚》比兴之法略同,蔡元培也曾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谈及考证小说情节时点出。钱锺书《谈艺录》以西方心析学喻梦于谜与诗词解诂作比,“犹一谜面打一谜底然,圆梦只以一解为正”,“诗‘故’非一见便能豁露畅‘通’,必索乎隐;复非各说均可迁就变‘通’,必主于一。既通正解,余解杜绝”(钱锺书《谈艺录》,商务印书馆,2011年,706页),以上论说也有助理解《红楼梦》索隐的根由。
因早期评点者所处时空不同,闻见各异,尤其晚近的研究者,掌握文献不同,路径相悖,对这部小说的作法产生了不同的认识。以对《红楼梦》开篇“将真事隐去”这句话的认识而言,两派大都认同小说的确隐去了一些史事,分歧则是隐去何种本事。王梦阮、沈瓶庵认为“可见铺叙之语,无非假语,隐含之事,自是真事”,“情节构造、人物升沉,大都皆真事之类”(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册三,上海中华书局,1916年,第1页)。蔡元培认为“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蔡元培《石头记索隐》,商务印书馆,1919年,第1页)。寿鹏飞认为“本书开宗明义,所谓‘故将真事隐去’之言,是明明有真事在背影矣”(寿鹏飞《红楼梦本事辨证》,1927年,第2页)。胡适则认为“《红楼梦》这部书是曹雪芹的自叙传”“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胡适《红楼梦考证》改定稿,《胡适论红楼梦》,宋广波编校,商务印书馆,2021年,163、164页)。
胡适称《红楼梦》为“自叙”“自传”“自叙传”,虽曾在多种场合屡次讲说,因未特别界定清楚,又有强调将小说、史事做贾曹互证的倾向,致使后世研究者颇多攻诘。在胡适有限的表述中如何精确认识他提到的这些概念,其实是面临一些困难的。胡适认为《红楼梦》是曹雪芹写自家事,以自身及家族经历入小说,对《红楼梦》的思想境界评价并不高,在晚年讲学中提及《红楼梦》时,仍说这是“带一点自传性质的一个小说”(胡适《谈〈红楼梦〉作者的背景》,《胡适论红楼梦》,401页),让人觉得他对《红楼梦》的认识也并不太过局促。胡适以他当时的影响,发掘并保存了有关曹雪芹及其家世的材料与《红楼梦》的重要版本,在研究《红楼梦》上,无疑是做出了巨大贡献。如果说在解读这部小说上还留有些遗憾,也是由于当时材料的局限、胡适本人对《红楼梦》这部小说固有的特殊兴趣点及不高的评价使然。
随着相关文献的发现、整理,研究者对《红楼梦》这部小说有了更为精细、丰富的认识。新红学在考证《红楼梦》作者、本子的问题上确立了范式,固然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但索隐派在各自通往不同本事的路上,是否就一无是处?索隐、考证两派在具体问题上的是非,恐怕仍不容易谈得特别清楚。在甲戌本(批语明点“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出现在研究者视野之前,在《红楼梦》研究的诸多问题上,索隐、考证两派的背景、方法、认识虽有如此多的不同,但对小说中元妃省亲这段故事实写康熙南巡却有着难得的共识。近些年,研究者对元妃省亲又有些新的观点提出,且在文献上有所开拓,执此个案来审视索隐、考证的路径,或对目下的《红楼梦》研究有所启发。

贾元春是小说中比较重要的一个人物,她是贾政与王夫人的女儿,贾珠之妹,宝玉的姐姐,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中为女史,才选凤藻宫,晋封贤德妃。小说十八回写为迎接元妃省亲,贾府修建省亲别院(即大观园),铺叙“帐舞蟠龙,帘飞彩凤”,种种壮观。元妃省亲之前,十六回借凤姐、赵嬷嬷之口,先有过一段有关省亲的议论。
王梦阮、沈瓶庵《红楼梦索隐》针对这段议论,用了较多笔墨去阐释小说隐去的本事,指出元妃省亲是说康熙南巡,对文学时间与历史时间的参差也深有体味。对凤姐那句“我若早生二三十年”,《红楼梦索隐》称“此下说南巡的古事,又自恨晚二三十年,未能赶上,可见作书在乾隆之世,但及见高宗之南巡,而未及见圣祖之南巡”,推定小说成书当在乾隆年间。“说起当年太祖皇帝”句下,《红楼梦索隐》则称“指清圣祖仁皇帝,即康熙,此处是说康熙南巡”。且已与曹雪芹及其家世方面产生关联,凤姐谈及王府的一次接驾,《红楼梦索隐》称:“此作者自言也,圣祖二次南巡,即驻跸雪芹之父曹寅盐院署中,雪芹以童年召对,故有此笔。”(以上三处引文见《红楼梦索隐》,11、12页)
对元妃省亲一节,《红楼梦索隐》尤其注重疏解仪仗制度。在“一对对龙旌凤翣,雉羽夔头”下注“帝后出宫,非大典不用仪仗”,在“曲柄七凤金黄伞”下注“应有九凤,作者因书中所言为妃,故减其二”“曲柄伞非帝后无之”,又于“八个太监”下注“八人舆,亦非帝后遇大典不能乘”等(《红楼梦索隐》,37、38页),这些曾给探研元妃省亲这段故事带来不少启发。先前,研究者曾据《清高宗实录》等所记乾隆十年二月谕旨将皇贵妃、贵妃仪仗中曲盖由红缎改作金黄缎,考证元妃省亲这段故事写于乾隆十年以后。近蒙童正伦先生检示,《清世祖实录》卷五二:“定皇太后仪仗、及皇妃仪仗制:……皇妃仪仗、黄缎绣七凤曲柄伞一……”(《世祖章皇帝实录》,中华书局,1985年,413页),顺治时期皇妃所用仪仗中已有“黄缎绣七凤曲柄伞”,似不能以此形制确考小说成书时间。若再细究,微有不同之处,则是伞盖颜色的“黄”与“金黄”,而不在所绣凤之数量与柄之曲直。元妃省亲这段故事所涉仪仗制度,是据作者身经目见所写(元妃省亲一节,庚辰本有“难得他写的出,是经过之人”“非经历过如何写得出”等批),还是作者在熟稔清代仪仗典制基础上的兴会羽翼?史事典制与小说作者、成书过程之参差,于此可见。《清世祖实录》卷五二记顺治时期皇太后、皇妃仪仗制度
《清世祖实录》卷五二记顺治时期皇太后、皇妃仪仗制度

蔡元培《石头记索隐》也谈及元妃省亲影射康熙南巡,对王熙凤、赵嬷嬷谈论省亲南巡有如下一段论说:
赵嬷嬷说省亲是怎么个缘故,可见省亲是拟议之词。康熙朝无所谓太上皇,而以太上皇与皇太后并称,是其时世祖未死之证。宫妃省亲与皇帝南巡事绝不同,而凤姐及赵嬷嬷乃缕述太祖皇帝南巡故事,且缕述某家接驾一次某家接驾四次,是明指康熙朝之南巡,不过因本书既以贾妃省亲事代表之,不得不假记南巡为已往之事云尔。
蔡元培据小说描述的某家接驾四次论定“元妃省亲,似影清圣祖之南巡”,且对这段小说文本做了更为细致的阐释。蔡元培认为,“省亲”并非实事,而是拟议之词,且以小说情节为据考证史事,如他据小说将“太上皇”与“皇太后”并称,认为这是清世祖未死之证。对小说借赵嬷嬷等人之口叙南巡为往事,与他的康熙朝政治小说论似有违和,又进一步为之解释,由小说中某接驾几次,确定是写康熙帝南巡,而以贾妃省亲代表,不能不假托南巡为往事。蔡元培虽也指出元妃省亲实写康熙南巡,由于对小说作者及成书过程并不十分清楚,且他本有索隐的癖好(蔡元培《追悼曾孟朴先生》称“我是最喜欢索隐的人”),执“《红楼梦》为康熙朝政治小说”预设,谈及诸多问题时,或以小说文本为史料考证史事,或悬预设解释小说文本,参互议论,游移不定。
最后再来看胡适的《考证》改定稿对小说这段的认识:
此处说的甄家与贾家都是曹家。曹家几代在江南做官,故《红搂梦》里的贾家虽在“长安”,而甄家始终在江南。上文曾考出康熙帝南巡六次,曹寅当了四次接驾的差,皇帝就住在他的衙门里。《红楼梦》差不多全不提起历史上的事实,但此处却郑重的说起“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大概是因为曹家四次接驾乃是很不常见的盛事,故曹雪芹不知不觉的——或是有意的——把他家这桩最阔的大典说了出来。这也是敦敏送他的诗里说的“秦淮旧梦忆繁华”了。但我们却在这里得着一条很重要的证据。因为一家接驾四五次,不是人人可以随便有的机会。大官如督抚,不能久任一处,便不能有这样好的机会。只有曹寅做了二十年江宁织造,恰巧当了四次接驾的差。这不是很可靠的证据吗?
从王梦阮、沈瓶庵、蔡元培到胡适,他们都敏锐地抓住了赵嬷嬷所说江南甄家接驾四次的话,据此认定这段故事与康熙南巡有密切关系。王、沈,尤其是胡适,更是从曹寅担任织造期间曾接驾,较为贴近地解释了曹雪芹何以写作这段故事。此后,随着甲戌本、庚辰本等抄本陆续被发现,甲戌本第十六回有“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真有是事,经过见过”等批语,将此前元妃省亲实写南巡的论说坐实。这个问题基本确定以后,新问题又随之而来:甲戌本批语中的“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究是何意?在曹雪芹的经历闻见中,哪些可能成为写元妃省亲这段故事的具体凭依?

多年前,黄一农教授曾在台北“国图”发现一部《圣驾阅历河工兼巡南浙惠爱录》(下称《惠爱录》)刻本。此书记载顺懿密太妃王氏(下称密妃)随第三次南巡的康熙帝至苏州寻找父母的史事,对密妃见父母的场景也略有记述,似为探寻元妃省亲这段故事提供了更为切近的材料。知道此事后,又联想及此次南巡,康熙帝曾赐曹寅母亲孙氏匾“萱瑞”二字,遂多次翻阅《惠爱录》刻本电子版,几经校读,对小说写作元妃省亲受此史事影响程度确有多少,我自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仍不敢确认。台北“国家图书馆”藏《惠爱录》刻本
台北“国家图书馆”藏《惠爱录》刻本

《惠爱录》记载密妃的部分摘录如下:
苏州东城王姓者,开机为业,有女幼时,德性兼优,后至京中,长成得入宫中贵幸,立为贵妃,生有二位王子,宠冠三宫,常思父母,未知如何,音信难通。己巳年,圣驾二次临吴,先曾访问,无从寻觅。今逢太后降香吴中,请旨欲随陪侍仝行,兼访父母消耗。三月十四日临吴,在织造府。十五日,启请皇上,着令寻亲,特召抚臣宋,着有司查来,于十六日查着,遂率其父母,前来见驾,令其父母相见。二十年分别,相见时,悲喜交集。太后闻知,随赐宴,宴毕,赐其父母百金,母衣四袭。贵妃别有所赠,着长洲县,每年给银养膳,遂谢恩而出。(重点为引者所加,下同)
黄一农教授指出,密妃年轻时曾随南巡之康熙帝在苏州寻得父母,年老时曾获乾隆皇帝特恩允许出宫归省儿孙,有关密妃这两件史事,在康雍乾三朝,均是较为特殊的史事,小说写元妃省亲应与此攸关(黄一农《二重奏——红学与清史的对话》,中华书局,2015年,317-356页)。我对此说原也保持警惕,曾自问是否求之过深,同时也在搜求更多的文献去进一步探究此说。前些年,蒙顾斌先生提醒,我又读到过一部《惠爱录》抄本,一函四册,其中记载密妃与父母相见情形,内容较台北“国图”所藏刻本更详。其细节描写处,无论故事环境、人物言语、肢体动作、内心情感等,无一不与小说里的元妃与父母相见情形酷肖,对“借省亲事写南巡,出脱心中多少忆昔感今”那条批语略有些新的认识。事实是否如此,我也只把材料摆在这里,请诸位参酌、审视。
这部《惠爱录》抄本记清康熙三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密妃与父母相见情形如下:
江苏抚院启奏皇上:前臣奉贵妃王娘娘旨寻父母住处,随委苏州同知并长、吴二县知县密访。今得苏州城东狮林巷内有织造机户王寿官,系贵妃娘娘胞兄,有父母在堂。臣未敢擅便具实奏闻。随即命下召见,当时有织造府备许多衣服帽靴等物,同吴县知县飞马到狮林巷,迎请王公夫妇并王寿官至馆教习礼仪。县官随即备轿马同到织造府,有内侍引入。
贵妃娘娘命内侍传旨问昔年家务事,王公夫妇逐一应对内侍,内侍复入奏贵妃娘娘,然后将王母引进内,先见贵妃娘娘,行朝见礼,礼毕,赐坐,赐茶,问慰寒暄,悲而后喜。时有王子而问曰:阿妈,此何人也?与之坐焉。贵妃娘娘说:你是我所生,我是他所生。王子点首微笑,将手中所拿宝玩一具递与王母。
贵妃娘娘引王(按:疑脱“母”字)见皇太后,朝礼毕,贵妃将前事奏闻,皇太后喜,向王母曰:你好生得好女孩儿。贵妃娘娘启奏皇太后曰:今没甚物与之,欲将衣赐可否?皇太后说:可。遂与之衣。又曰:与之簪可否?皇太后曰:可。又与之簪。皇太后赐金、赐缎,王母谢皇太后恩。贵妃娘娘引回与之饮食。《惠爱录》抄本记载密妃与父母相见情形
《惠爱录》抄本记载密妃与父母相见情形

这部《惠爱录》抄本,以小楷抄录,相较台北的刻本,既无作者信息,又无序跋题记,且与刻本内容多有不同,尤其详细记载密妃随康熙帝南巡至苏州找寻父母、与父母相见的情形。此次南巡至苏州,康熙帝驻跸苏州织造府(时李煦任苏州织造)。据《惠爱录》抄本记载,当时密妃父母具在,还有一胞兄叫王寿官,以织造为业。此书文本来源,据沈汉宗《惠爱录》自序称,“皆从京报小抄及所见所闻之事,非泛言叠出”。杨勇军曾取《惠爱录》刻本与《实录》《起居注》对勘,认为“《惠爱录》所载史实更为详实”(杨勇军《论记康熙第三次南巡事迹的〈惠爱录〉兼及〈红楼梦〉》,《南京师范大学学报》2015年第三期)。据唐邦治辑《清皇室四谱》,密妃曾生三子:分别为皇十五子胤禑(康熙三十二年生)、皇十六子胤禄(康熙三十四年生)、皇十八子胤祄(康熙四十年生)。在康熙三十八年时,皇十六子胤禄年方四岁,皇十五子胤禑年也才六岁。据《实录》及《起居注》,均未提及此二子曾随驾南巡,是《惠爱录》任意发挥,还是《实录》《起居注》隐其事实,其间参差,该如何理解,因所关非小,也应再为细究。
为直观与小说作一点比对,我们把《红楼梦》十八回元妃省亲最为动人的一段也引在这里:
茶已三献,贾妃降座,乐止。退入侧殿更衣,方备省亲车驾出园。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搀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见)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后东西两府掌家执事人丁在厅外行礼,及两府掌家事媳妇领丫鬟等行礼毕。贾妃因问:“薛姨妈、宝钗、黛玉因何不见?”王夫人启曰:“外眷无职,未敢擅入。”贾妃听了,忙命快请。一时,薛姨妈等进来,欲行国礼,亦命免过,上前各叙阔别寒温。又有贾妃原带进宫去的丫鬟抱琴等上来叩见,贾母等连忙扶起,命人别室款待。执事太监及彩嫔,昭容各侍从人等,宁国府及贾赦那宅两处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个小太监答应。母女姊妹深叙些离别情景,及家务私情。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据庚辰本)
小说下面写贾政奏答元妃的一套官样话语,此后又写执事太监启奏请驾回銮,对元妃有一段描写:“贾妃听了,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拉住贾母,王夫人的手,紧紧的不忍释放,再四叮咛。”将《惠爱录》记载密妃事与小说此段合看,且不说同为省亲、情境相近,甚至具体至遣词用语,都如此相类。如小说写贾妃“满眼垂泪”“忍悲强笑”“不由的满眼又滚下泪来”“却又勉强堆笑”“各叙阔别寒温”,与《惠爱录》两个版本所记密妃与父母相见时“悲喜交集”“问慰寒暄,悲而后喜”的情感脉络如出一辙。
据《惠爱录》抄本记载,康熙南巡也曾有将眷属移居别所的预想,“闻驾南巡预将眷属迁移别所居住,其本宅房屋重新起造,粉饰油漆,极其齐整,花园内及楼阁亭轩假山月台鱼池皆点缀精雅,又培植名花异卉,陈设古玩,结彩张灯,诸事齐备”,这与十六回贾琏的一段议论也有些相像:“特降谕诸椒房贵戚,除二六日入宫之恩外,凡有重宇别院之家,可以驻跸关防之处,不妨启请内廷銮舆入其私第,庶可略尽骨肉私情、天伦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谁不踊跃感戴?现今周贵人父亲已在家里动了工了,修盖省亲别院呢。又有吴贵妃的父亲吴天佑家,也往城外又一样布置。踏看地方去了。”《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十六回回前批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甲戌本)第十六回回前批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十七至十八回
《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本)第十七至十八回

据已有研究来看,曹雪芹塑造的贾元春这一人物形象,其背后的相关素材确有堆叠层累。《红楼梦》六十四回探春掷签后,众人哄笑“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这两王妃的玩笑话,显然是以曹家史事入小说(萧猛《永宪录》载曹寅“二女皆为王妃”,综合档案记载,一女嫁平郡王纳尔苏,一女嫁康熙帝侍卫),这也与裕瑞《枣窗闲笔》“闻其所谓宝玉者,尚系指其叔辈某人,非自己写照也。所谓元迎探惜者,隐寓原应叹息四字,皆诸姑辈也”相契合。小说中称元妃为“贵妃”,又写其省亲见父母时的悲喜交集场面,出入历史,凌驾想象,实为间三带四之笔。综合现有材料,小说中元妃省亲故事,与曹、李两家关系甚密的康熙南巡及密妃寻亲等事似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也有曹雪芹目见亲历的曹家史事,由此感物联类,推实入虚。这也契合小说中的自述“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一一细推了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遂由经历闻见兴会感怀,敷衍出这段无比真实的故事。
至此,我们看到,以上每一层材料的发现,似乎都能对理解小说情节有更为切近的体会与认识。当然,曹雪芹是没有机会亲历康熙三十八年南巡的,面对小说元妃省亲及《惠爱录》密妃寻亲这段文本,曹雪芹是否曾看到《惠爱录》里这段材料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段史事在康雍乾三朝足够特殊,当时也应是曹、李二府上上下下传闻之事,它作为故事的源头,至少已影响《惠爱录》《红楼梦》中相关文本的书写。由同一特殊事件辐射出来的两套文本,虽文体不同、书写略异,其气味却是一致的。
如裕瑞《枣窗闲笔》所说“书中所托诸邸甚多,皆不可考”,《红楼梦索隐》书前提要也表达过类似的意见,“大抵作者胸中所欲言之隐,不过数人数事……然本事固甚有限,以假例真,倘拘拘一事一人,僵李代桃,张冠不得李戴……牵合甚难”。并曾以梨园演剧法解说《红楼梦》的作法,“盖上下数百人中,不必一一派定脚色,或以此扮彼,或以彼扮此,或数人合演一人,或一人分扮数人,或先演其后半部再演前半部,或但用之此一场即不复问其下一场”(《红楼梦索隐》,第2页)。其实是道出了《红楼梦》写作之秘钥,若由此再从既定之作者出发,搜讨文献,细为比勘,更容易看清小说的背景及其写作的思路。当然,小说间三带四之笔多,也正是戚蓼生《石头记》序所总结的那样:“然吾谓作者有两意,读者当具一心。譬之绘事,石有三面,佳处不过一峰;路看两蹊,幽处不逾一树。必得是意,以读是书,乃能得作者微旨。如捉水月,只挹清辉;如雨天花,但闻香气,庶得此书弦外音乎?”
三年前,得知密妃史事后,我曾独自一人至安葬密妃的景陵妃园寝田调。从学校出发搭车至唐山北站,又辗转至遵化,租了一辆面包车,接近妃园时已是傍晚,在附近的马兰峪村一农家住了一宿,次日才徒步至妃园。不巧的是,六年前,温僖贵妃墓被盗,妃园大门紧闭。为看清密妃宝顶所在位置,我又绕到后山,那里有一片栗园,我还爬上过几株栗树。妃园里静得出奇,四十九座大小不同的土馒头错落有致,密妃高大的宝顶即坐落于中轴线上。走进妃园,时间也似静止,行至密妃宝顶前,时空交错的苍茫感给我极大的震撼。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景陵妃园寝地盘画样(典藏号:书4201)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景陵妃园寝地盘画样(典藏号:书4201)

在妃园后山一棵栗树上俯拍景陵妃园寝,作者摄于2018年5月。
在妃园后山一棵栗树上俯拍景陵妃园寝,作者摄于2018年5月。


自胡适《考证》问世的那一刻起,即有意识地将方法论灌注其中,一方面强调可靠的版本与可靠的材料,一方面重视作者及《红楼梦》成书时代,这两端奠定了一百年中《红楼梦》研究的格局。胡适对这部小说的理解、感受与评价,及其执方法论的热情,置身于索隐、考证之争,两派挟持,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对《红楼梦》这部小说文学性的感受与关注,这也可以从与顾颉刚、俞平伯的书信互动情况略窥一二。蔡元培发表《〈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对于胡适之先生〈红楼梦考证〉之商榷》后,俞平伯曾先写过一篇长文《对于〈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的批评》(《时事新报·学灯》1922年3月7日)予以回应,且针对蔡元培提出的“品性相类”“轶事有征”“姓名相关”提出三条研究路径:同时人的旁证;作者底生平事迹及其性格;本书底叙言。以为舍弃三法,更无法去窥测小说本意。胡适对此却不甚重视(“平伯的驳论不很好”,1922年3月13日胡适日记,《胡适论红楼梦》,195页),从与顾颉刚通信的频次及兴奋用语来看,胡适更看重顾颉刚来信中以古史辨的思路驳斥以蔡元培为代表的索隐派(“颉刚此论最痛快”,1922年3月13日胡适日记,《胡适论红楼梦》,195页),对挖掘、研究曹家材料的兴趣远胜于小说本身。百年前胡适、顾颉刚、俞平伯三人通信,概而言之,实分作了两端,胡、顾二人成就了以探寻小说作者及家世为核心的《考证》,俞、顾二人成就了以探研小说文本及创作思想为核心的《红楼梦辨》。
悬一预设,探求隐在小说背后的史事,并以此牵合去解释小说中的名物典制、故事情节等,可能也有些创获,但如果将一些问题看死,对《红楼梦》的研究终究是徒劳的。就元妃省亲而言,小说写元妃携宝玉的手揽入怀内抚摸宝玉的头(“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携手揽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这些浸染着作者感受、传情达意的文字才是隐在小说背后最为真实的“本事”。小说如元妃省亲这样明点史事的段落,在小说中零星闪烁,多数描写缠裹的情感中尽管必然有作者经历之事,却不见得都留有别样的材料可供研考,以证成其事。广搜材料当然是研《红》应有之义,在文献不足,材料无法抵达的地方,也尽可以先摆在那里,姑且存疑。如裕瑞《枣窗闲笔》依靠特殊闻见独自记录下的曹雪芹禀性相貌,闻见得来,传其影子而已。是真是假,既无别样材料可证,即可存而不论。
顾颉刚在给俞平伯《红楼梦辨》作的序里曾说:“《红楼梦》的本身不过传播了一百六十馀年,而红学的成立却已有了一百年,在这一百年之中,他们已经闹得不成样子,险些儿把它的真面目涂得看不出了。”而今,距《考证》又过去了一百年,顾先生当年担心的问题仍旧存在,且较那时并不见有多少减弱的迹象,幸而科学的研究方法一直立在那里,且文献研究、整理愈加规范,有关《红楼梦》的基本事实也愈加清晰,不致再被涂得面目全非。新红学走了一百年,相较百年前胡适、顾颉刚他们批评的附会红学,在这百年之中出现了更让人担忧的新问题。一百年来,《红楼梦》研究历经了许多非学术因素的干扰,致使学术秩序混乱,红楼夺目,好奇争胜者日多,文献、文物作伪频出,致使红学文献真伪混杂,乱人耳目,也由于研究环境的混乱,导致赝鼎渗透至具体的研究,且产生了极为恶劣的影响,随相关著作广为传播。
在新的一百年的开端,《红楼梦》研究最为紧迫的,仍应倾力研究、整理红学文献,乃至有意识建立“红学文献学”这样的专科文献学加以持续整饬。之所以如此强调红学文献,一是如上所言,红学文献真伪混杂,亟待去伪存真。对基本文献细致研究,以将其还原至应有地位,此项工作的困难不比胡适那时候面临的困难少。以《红楼梦》抄本而言,如毛国瑶辑录的靖应鹍藏《石头记》批语及天津王超藏本等均属蓄意伪造的材料,证据昭昭,因其(尤其是靖本批语)渗透较广,影响至大,更应还原其本来面目,及时从红学文献中剔除。二是继续广泛搜集、开掘相关文献。如上文所提及的《惠爱录》之类文献,同一书的不同版本,文本之不同,尤应重视,在此基础上比勘、探研,展开研究,以多角度丰富对小说的理解。三是重视红楼文献的整理与数字化归档。按专题大套影印相关文献,固然应该继续,在媒介转换的当下,更应侧重将红学基础文献做数字化处理、公开(如甲戌本深藏博物馆,自胡适影印以来,极少有人有机会再目验原件),将版本、目录、校勘之法充分应用于红学文献的研究、整理,乃至依托《红楼梦大辞典》等现有工具书对红学知识做系统梳理,以建立红学知识库。
蔡胡之争凸显出来的各自侧重,实是文学研究的两个重心,即蔡元培提及的“以意逆志”,胡适标榜的作者研究(“知人论世”),在两个侧重之间,因受不同传统影响,论争时有错位,导致很多问题纠缠不清。对作者及其家世的考证,固然是重要的,这是小说研究的基础,而对《红楼梦》成书及文本的研究、阐释,索隐经过的那些道路所留下的思考,对我们今天更为精细地理解这部小说,有些仍具参考的价值。而且,无论是《红楼梦》小说文本、批语,作者及其家世文献,还是有助于探寻作者写作取材的其它相关文献,更鉴于参与《红楼梦》研究的特殊群体,其文献复杂程度、研究者产出知识的速度,都要远远超过其它领域。在日益强调中国古典学的今天,《红楼梦》研究,作为一个非常独特的个案,为相关问题的思考提供了更为丰富的凭借。因近些年红学文献真伪混杂的泥淖、争论声音的嘈杂,风起红楼时,满纸喁喁,影响了更高水平研究者的参与,徘徊梦外,更使这部小说的研究陷入困境。下一个百年,如何将蒙尘受屈的红学擦拭干净,走出索隐与考证的迷宫,使其重焕光彩,仍是我们当下亟待思考并付之努力的。
最后,我还是要引顾颉刚《〈红楼梦辨〉序》里几句精彩的话:“《红楼梦》是极普及的小说,但大家以为看小说是消闲的,所谓学问,必然另有一种严肃的态度,和小说是无关的。这样看小说,很容易养成一种玩世的态度。他们不知道学问原没有限界,只要会做,无所往而不是学问;况且一个人若是肯定人生的,必然随处把学问的态度应用到行事上,所以这一点态度是不可少的。”以我自己有限的一点体会而言,红学文献的研究已是一个非常独特且重要的实验场,相关思考不时会逼近以探讨文本源流为核心的文史方法的边界,且早已对文史领域一些同类棘手问题积累了不少深刻的思考。因对红学的偏见或受了什么别的不好的影响,研究者对此视而不见,或不及参考,于文史研究而言,才最是可惜的。
(附记:本文讨论胡适“自叙传”说及《红楼梦》索隐传统,友人夏寅先生也贡献了许多意见,谨致谢意。)